经典哲学论文范文

2022-05-10

本文一共涵盖3篇精选的论文范文,关于《经典哲学论文范文(精选3篇)》,欢迎大家借鉴与参考,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摘要:《大众哲学》是艾思奇同志在30年代,为通俗地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写的,至1948年12月,就已印行了32版,创造了中国哲学出版界的一个奇迹。《大众哲学》之所以受到读者如此热情的欢迎,与其贴近大众的内容、形式、语言关系甚密。适逢艾思奇逝世四十三周年,写下此文以表缅怀之心。

第一篇:经典哲学论文范文

关于经典诠释及中国哲学研究方法的一些省察

摘要:文章旨在对经典诠释及中国哲学研究方法作一深入反思,其主要省思对象为当代新儒学及与之相关的中国经典诠释与哲学系统研究。文章首先指出,“古典话语”、“现代生活话语”、“现代学术话语”之间应有一恰当的融通与转化,并因而检讨了格义与逆格义等问题;其次就“话语诠释权”和“文化主体性”等相关问题进行检讨,厘清“权力”与“知识”的复杂关系;进而着手一种“文化型态学”的工作:依“天人”、“物我”、“人己”诸向度对比了“存有的连续观”与“存有的断裂观”,并进一步对比“存在与思维的一致性”及“存在与价值的和合性”,指出当前中国哲学诠释所涉及的问题及其解消之道。正因有“文化形态学”上的宏观对比,我们在中国哲学研究上才能对古典的话语进行恰当的诠释,进而从事融通、转化和创造的工作。惟其如此,中国哲学研究才能不仅仅止于“史”的研究,还可以是“论”的创建。当然,从“道、意、象、构、言”这五个诠释层级看,中国哲学有着诠释学上的循环,也正是因此循环而有新的转化与创造的可能性。

关键词:格义;逆格义;生活世界;存有连续观;存有断裂观

2002年11月25日,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母校台湾大学哲学系,应林义正主任及陈鼓应教授之邀为研究生们做了一次讲座,题为“当代中国哲学思维向度之理论反思”,讨论的主要是“文化主体性”、“历史社会总体”、“生活世界”,“传统与当代”,“大陆与台湾”等论题,该讲稿记录已刊载于《人文学方法论:诠释的存有学探源》(读册文化2003年版)。现在这篇文章主要想继续这篇讲稿的讨论,针对中国哲学的研究方向与方法,就自己这三十年来参与研究的-些心得,提出些许讨论以就教方家。

一、关于“古典话语”、“现代话语”诸问题

关于中国哲学研究之话语,其所涉及的有“古典话语”、“现代话语”,此两者又分别涉及“生活话语”、“学术话语”,如此一来,就有“古典生活话语”、“古典学术话语”、“现代生活话语”、“现代学术话语”四个向度。

“古典生活话语”与“古典学术话语”其话语关系较为亲近,再说。本来生活话语与学术话语是通和为一的,它们的关系是连续的,而不是断裂的。如孔老夫子提出“仁”、“礼”、“义”,这是学术话语,它虽是古代话语,但仍活在现代之中。说“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孟子·离娄下》),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孟子·离娄上》)、这便将学术话语与生活话语的连续性清楚地表露出来。但其话语仍古而雅,对于现代的人们来说仍不见其活泼泼的生命力。

中国哲学之研究自然不免要依倚于原先的重要典籍,而传统典籍之语,实不外于“古典生活话语”与“古典学术话语”交织而成。有一研究类型即以此两种话语重说一遍,它的成就在于恰当地确置其情境与角色,作了相当清楚而明白的概括。这概括与确置仍有其整理之功,但很难启动我们当代人所及于生活世界而生的崭新思考。

想让这些古典话语启动我们当前生活世界的崭新思考,自然要将它们驱策到现代的生活世界之中,一方面让现代生活世界里仍然存活着这些活生生的话语,如成语“罄竹难书”、“出尔反尔”、“群龙无首”、“骑虎难下”,这些话语就在我们当前的生活之中,而它们一样也存在于古代的语言中,只是意思有了些变迁。如此一来,我们说孔子的六艺之教是“礼、乐、射、御、书、数”,就将此置于生活世界之中,琅琅上口,亦无不可,它也有着一定的效能。但着实地说,仍与现实生活世界稍稍有隔。若将此转作一诠释说“礼是分寸节度,乐是和合同一,射是指向对象的确定,御是主体的掌握,书是典籍的教养,数是逻辑的思辩”,或者不能尽其义地充分表达其意蕴之总体。但却因与现实生活世界通在一起而起了新的作用。

若再举一例则更明白。“三达德”是“智、仁、勇”,此“智仁勇”人人能说,但还是有隔;若转作一诠释说“智”是清明的脑袋,“仁”是柔软的心肠,“勇”是坚定的意志,就显然与现今的生活世界近了些,听起来自然亲切些,我们的心灵里就有一具体而真切的存在觉知。当然,这是某个向度的诠释。并不足以尽其意蕴之全。不过,单就这样向度的诠释,它就启动了一新的交谈与融通的可能。对于中国哲学的发展来说,这样的交谈、融通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唯有这样的交谈与融通达到相当程度,我们才可能缔造新的哲学概念。

用现代话语,不论是用现代生活话语还是学术话语,尝试着去将原先的“古典话语”的意思说出来,就是一理解、诠释、表述和重构的过程。这个过程有着创造的作用,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说“孝”是对于生命根源的追溯与崇敬。说“悌”是顺着同样的生命根源而生长,彼此横面的感通相与。说“心即理”强调的是“内在的道德主体性即是道德实践所依循的法则”,说“性即理”强调的是“道德的本性即具有道德实践的法则”。这都不免已经在进行理解、诠释、融通、表述、重构。这个过程是十分重要的,尽管它充满着多义性、歧义性,甚至引来更多的麻烦与争论,但如何去包容差异,让生活世界活生生的感知与这些话语连在一起,却是哲学工作者不能回避的。西方哲学研究如此,中国哲学研究亦当如此。

如说道家思想的“道法自然”,则必须回到原先的脉络讲“域中有四大,而人(王)居其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经》第25章),这说的是:人学习地的博厚,具体的生氏,进而学习“天”的高明,朝向普遍的理想,进而学习“道”的整全,回向总体根源,最后则要学习“自然”,在那自发的和谐下调节氤氲。这是一从“具体的生长”而“普遍的理想”,进而“总体的根源”,最后则达到“自发的和谐”的境域。我以为这样的诠释是必要的,唯有经由这样的诠释,才能让中国古典哲学的话语与现代生活世界联系在一起,交谈、对话、融通、转化与创造。只作文献的概括与整理是不够的。学术史的研究不同于哲学史的研究,哲学史的研究也不同于哲学的研究,这是要有适度区别的。我以为当前的哲学研究若涉及道家的,就不能用“道法自然”说说过去,需要的是深层的诠释与明白的表述。

二、关于“话语诠释权”及“文化主体性”的相关问题

19世纪中叶以来,东西话语的互动与沟通有增无减。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如何保有自家文化的主体性,如何握有自家诠释的话语权,此事极为重要。事实上,这就像国际经济中的货币,如何有自家的货币,而且强旺有力,并与其他货币能有适度的融通,这涉及到一国经济的主体性。须有“国”才有“国际”,若无国,何来国际?哲学的国际化同样如此。

几年前,中国哲学界热烈地讨论“中国哲学之正当性与合法性”问题。这个问题当然可以讨论,但若拘泥在“中国哲学是否有其正当性与合

法性”,那就有所陷溺,若是讨论“中国哲学之做为哲学其正当性与合法性何在”,那是可以的。这就好像问“中国人是人吗?他作为人是否有其合法性与正当性”,这问法是不当的;但若问“中国人是人,他作为人其正当性与合法性何在”,这问法便可以问出许多道理来。1492年,哥伦布明明是“侵入旧大陆”,却说是“发现新大陆”。明明是自己被风吹到了一个不是印度的地方,还以为是印度,后来为了有别于东边的印度,就改称西印度群岛。这样的颠三倒四居然都可以。完全不顾原住民的文化主体性。这里的关键就在一方拥有话语的霸权,而另一方失去了文化的主体性,如此而已。这问题不严重吗?当然很严重!如果说,“中国哲学的正当性与合法性”要做一个论题来论,那果真是一极为重要的议题。会不会也有人要来“发现中国哲学”呢?

关于文化主体性问题,我常用筷子与叉子作比喻。筷子与叉子是中西不同的餐具。其用法不同,规格亦异。若只以叉子作为标准,那筷子将是很低劣的叉子。因叉子一支而多牙,硬而尖,叉之容易;筷子一支而无牙,虽硬而多不尖,叉之不易。若我们不知道原来筷子不是用叉的,筷子是用夹的:或者,我们明知筷子是用来夹的,而故意忘记筷子是用来夹的,而以叉子的标准来看筷子,我们将会说筷子是很低劣的叉子。其实,反过来想,从叉子的标准来说,筷子是很低劣的叉子,但从筷子的标准来说,叉子根本不能作为筷子。再说,使用筷子是主体通过一个中介者,连接客体,构成一个整体,达到某种平衡,才能举起这客体:而使用叉子则是主体通过一个中介者。强力侵入客体,控制客体。要说文化象征的意义,使用筷子是一“文化的王道主义”,而使用叉子则不然。相对的比较接近于“文化的霸道主义”。

中国哲学当然有其正当性与合法性。中国哲学之参与世界哲学将有助于世界哲学的发展,正如同西方哲学、印度哲学参与世界哲学将有助于世界哲学的发展一样。该问的问题不是拿西方哲学的标准来衡量中国哲学,而是在两相对比下,在多元与差异下,重新审视中国哲学的特性。其相关联的哲学范畴,诸如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论与西方哲学有何异同,其学问的构成又有何独特处。审之、视之、考之、察之,渐辨以明。然后再问:中国哲学参与世界哲学将如何以其差异而有助于世界哲学的发展。这时再回过头来问哲学之为哲学的正当性与合法性何在,将与先前所预设者有所不同。换言之,有了文化的主体性,才有自己的国;有了自己的国,才有国际。有了话语的发言权,才有真正的交谈,才有真正的对话与沟通。中国哲学之作为哲学才不委屈,才能坦然明白,才能健康地发展。

要有话语权,要有主体性,首先我们必须视自己的话语为能承载思想的话语,我们的文化是一具有主体的文化,话语不能附庸于别人的话语思考,文化不能只是作为别人文化的陪衬。举例言之,我们用到“知识”一词。不能只想到“knowledge”,我们应想到“识”指的是“了别于物”,而“知”强调的是“定止于心”(进一步可说“明”是“通达于道”),汉语的“知识”一词不直接等同于“knowledge”一阋。用汉语思考,在生活脉络中、文化传统中思考,这样的思考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生命力的。又如“道德”一词,不能只想到“moral”,我们应想到《论语》的“志于道,据于德”(《论语·述而》),《老子》的“道生之,德蓄之”(《老子》第51章),“道”是“总体的根源”,“德”是“内在的本性”,这样的“道德”含义显然对比起西方哲学所说的“moral”有很大的不同。又如“明白”一词,若只相应于“understand”,就嫌狭隘了些,若连着“自知者明”(《老子》第33章)、“知常日明”(《老子》第16章)、“虚室生白”(《庄子·人间世》)来进一步诠释,则会有意想不到的诠释学效应。

哲学界这些年来争执的论题涉及“汉话”与“胡说”(洋说)的关系。其实,不用担心“汉话胡说”,因为除了“汉话胡说”以外。还有“汉话汉说”,还有“胡话汉说”,还有“胡话胡说”,就在这多元差异的包容下,两两相待,交谈对话就会有一崭新的主体际的互动,就可以出现新的话语,就可以出现新的思考、新的哲学。不过,要注意的是,不能只是“汉话胡说”。要有更多“汉话汉说”、“胡话汉说”,才能取得平衡。“汉话汉说”,除了古典如其古典的说以外,更重要的是从古典到现代,用现代的汉语,如其生活世界的觉知,以其日常性的话语说之,以其现代的学术话语说之。例如说“仁”是柔软的心肠,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的道德真实感。若进一步说“胡话汉说”、“汉话胡说”,说Metaphysics如同我们说的“形而上者谓之道”,这“道”说的是“总体的根源”,这与Metaphysics之为“物理之后”已有差别,但仍有可相互融摄处。记得多年前,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访学,与叶秀山先生谈起中西哲学话语的问题,他作了一个比喻。他说,中西哲学对话像和面粉一样,初时双手黏和,手与面粉相黏难分,久之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面自是面,手自是手。在众声喧哗下交融互动,久而久之,汉语还是汉语,“胡语”还是“胡语”,当然,此时的汉语已非原来的汉语,此时的“胡语”亦非原来的“胡语”了。“格义”与“逆格义”的问题,可置于此来理解。

三、关于“文化型态学”及其相关的对比哲学问题

哲学作为整个文化传统之“所产”,同时也作为整个文化传统之“能产”,最终所涉及的是“天人”(或“神人”)、“物我”、“人己”三个向度,而在这两端所采取的不外于“连续”与“断裂”的方式。一是“存有的连续观”,另是“存有的断裂观”。在宗教之型态上如此,在哲学之比较上亦如此。这种对比是需要的。这样宏观的对比需要落实于细节之诠释上,而不是用此来一概其余。它的目的在于经由对比而得彰显,因此彰显而得明白。

如就“神人分隔”与“天人合德”作对比,显而易见,“天人合德”一面,其宗教就不会是一神论,而“神人分隔”多为一神论。落在形而上学来说,东方强调“道论”,西方重视“形而上的实体”。“道论”之所重的“道”是“总体的根源”,不是形而上的实体:若要说是形而上,这形而上亦是强调“形著”而上溯其源的形而上,与“物理之后”的形而上有所差异。“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著而上溯其源,如此之上溯谓之道”,“形著而下委其形。如此之下委谓之器”。“形著”是一流行义、历程义,是一显现义、具现义,以是之故,可知如此之“道”实无分于“实体”与“境界”,因为“境界”与“实体”是一而不二的。如此之实体是真实之体现,非一凝然坚住之体。顺此来说,则不可说“道”之为“道”,此“道”是“实有型态”之道,还是“境界型态”之道。即就儒道两家之差别来说,亦不是此道之果为实有型态还是境界型态,而是作为主体身份之人其参与之方式有所不同。儒家重在“主体的自觉与参与”,道家重在“主

体之致虚与顺成”。

“道”既为统宗,则当以此为一切之源,若是而说。散之可以为“气”、“心”、“理”三核心性概念来展开,“气”强调“存在的历史性”,“心”强调“道德的主体性”。“理”强调“超越的形式性”。三者互为依倚,相待以成,宋明儒学之展开正可看出此丰富性,如此不必强以为何者为主流之嫡系,何者为旁流之别子,这终将失去应有之差异包容性,造成独断之封闭性。如牟先生判朱子为“别子为宗”。议者颇多,迭相误解,云雾遮翳,朱子之学反为晦暗,宁不可惜!⑥事实上,宋元明清之儒学发展。起先重在“道”学的概念,重在从总体的根源往下说,继之则重在“理”学的概念,重在“超越的形式性”:之后,又落而实之,重在“内在的主体性”,进而转为“纯粹的意向性”,再而开启一“存在的历史性”,这是一完足而充实的发展,是一再转进的发展。不论“气学”、“心学”、“理学”皆强调“统之有宗”、“会之有元”,皆同意“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亦皆涉及宇宙生化之源,即此生化之源即为道德之源。有横有纵,皆归于道体之创生、显现、落实。

以是而论,朱子的“格物穷理”就不会只是倾向于外在事物之理的客观认知,不会只是一“横摄的静涵静摄系统”,而应是一“横摄归纵的系统”。朱子在《格物补传》中明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亦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格物,此谓知之至也。”问题的关键点就在于“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这清楚地宣告了,指向对象物的认识分别,必得是内在主体的定止。而且回溯到总体根源的照亮。这当然是一“横摄的工夫”,不过,它不停留在“横摄”,而重在“归纵”,归于纵贯的创生。事实上,问题的关键点在于朱子所说的知识与道德辩证地关联为一,他说“涵养用敬”与“格物穷理”这两个工夫如“一车之双轮”,如“一鸟之双翼”,以是之故,可推断必是“横摄归纵”,怎会有别子为宗的问题?别子为宗之论是站在陆王心学的立场上说的。这是立场的宣示,是学派的争竞而作的宣告,并非如实之言,其可议者多矣。不意此论居然在港台成为治宋明理学的定论,殊为可惜!

又顺此文化型态学之对比,“存有的断裂观”与“存有的连续观”两相对比,前者多强调“以言代知,以知代思,以思代在”,可以说是来自巴曼尼德(Parmanides)“存在与思维的一致性”的思考。相对而言,后者多强调“言外有知,知外有思,思外有在”,此可以说是自《易经》以来即强调的“存在与价值的和合性”。“存在”与“价值”既然和合为一,就不会有“实然”与“应然”两橛而分的问题,其于思考就不会只是贴紧着话语来理解,而是会解开话语,契于形象,上溯于意向,以意逆志,志通于道。这不会只是指向对象物的思考,而是会回向于心之定止的思考,这样的反思是如孟子所说“心之官则思”(《孟子·告子上》)的“思”,是回溯于主体的反思。它亦可以通于《易经》“象征的思考”,象者象其道也,征者征于事物之实也。征于事物之实,而象其道,据之而为德,发之而为行也。如《易经·乾卦·大象传》中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者”天之象也,象之而得其“健”,以是而知其当“自强不息”,所指即此。又《坤卦·大象传》中有“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易经》之“大象传”大类如此。这当然不能说是先得之于一形而上的客观原理原则,而落实于人间世之伦理道德,也就不能指责其为宇宙论中心的哲学。《中庸》之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置于如上所论之脉络,也就自然易解,而不会说是犯了如摩尔(G.E.Moore)所说的伦理学上的形而上学之谬误。

承上所述,可知“存有的连续观”与“存有的断裂观”的这种文化型态学上的分判,将有助于中西宗教类型、哲学类型、思维类型的对比厘清。西方以一神论为主流,而中国则以“非一神论”为主流。一神论下强调的是“立教以宣道”,而吾人则“因道而立教”。前者强调唯一的真神,而吾人强调的是“教出多门,道通为一”。西哲以“存在与思维的一致性”为主导,吾人则以“存在与价值的和合性”为主导。西哲的知识论强调指向对象化的决定了的定象之认知,吾人的知识论则强调在指向对象化的定象外,必须回到主体的定止,并上通于冥冥造化之源,以是之故,吾人的知识论必与心性修养论、道德实践论密切相关。借用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作“我与你”(I andThou)、“我与它”(I and it)的对比,中国哲学较之西方哲学更注重“我与你”这个范式。

如上所论,大体说来,中国哲学有“天道论”、“心性论”、“实践工夫论”。相对应于西方哲学有“形而上学”、“知识论”、“伦理学”,但其含义有所区别。“道”之为道并不是一“超越形而上的实体”,而是一“天地人我万物通而为一的总体根源”,天道论、心性论及工夫论是通而为一的。因此,吾人若说先识得形而上之天道的原理原则,再将此运用之于心性论及实践工夫论,这显然并不恰当。相对来说,吾人若说先自家心中有所体会,再将此体会映照于形而上之天道而诠释之,这也不适当。换言之,说《中庸》、《易经》是“形而上学之道德学”是不恰当的,若改说是“道德的形而上学”,其实也并不恰当。当然,此时所说之“道德”若是西哲所说之moral可能未必恰当,若此道德是“道生之,德蓄之”、“志于道,据于德”之“道德”就恰当了。

四、跨过“格义/逆格义”:对比、厘清、融通、转化与创造

中国哲学确实已经到了跨过“格义”、“逆格义”的阶段,而应有适度的对比、厘清、融通、转化与创造。以唐牟二先生为例,他们的著作,虽仍不免有格义(逆格义)的痕迹,但也看出他们在对比、厘清、融通、转化与创造上的功力。牟先生缔造了宏伟的“两层存有论”之系统,唐先生所著《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所开启的“生命心灵存在的精神现象学”之系统,亦不遑多让。或有人认为这两个系统一近于康德式的,一近于黑格尔式的,近则近矣,实者差异甚大。唐牟二先生踵继熊十力《新唯识论》之后所开启之系统,各有其特色,而在话语之使用上更臻成熟,在理路之掌握上益增严谨,这是值得肯定的。如何汲取其精髓而可贵者,如何汰涤其遮蔽限制者,这是我们这一代人需要努力的地方。进而,中国哲学须有进一步的创造,不能只是徒作哲学史概括研究。

令人担忧的是。由于学术体制的钳制,中国哲学研究趋向于琐碎化、狭隘化,成了新饾订考据,常常流于可以“见毫末之细,而不见舆薪”,

“见其小而不见其大”。另者,在话语的使用上常因于陈言旧说,而无开创的勇气;而之所以如此,往往是因为对古典话语无切感、实感、无真切的诠释,亦难有适当的重建。就在这陈言旧说下,因袭着老问题、老意识,旧话重提,冷饭重炒,看似有了成绩,实不免虚应故事而已。除此之外,又因学术山头林立,基于利害考虑,各安其位,看似无斗争,其实是由原先之热斗、冷斗而转为“凉斗”,终至漠然无视而已。如以朱子学为例,牟先生之“继别为宗”说,二十余年前即有异于其说之争议,至于今日,此争议仍在,其仍在并不是经由合理沟通之后的仍在,而是彼此漠然不相接壤,彼此相安的存在①。这样的客气方式是对中国哲学发展的极大伤害。如此固守师说而不参与讨论者。其于牟先生而言,实其罪人也。再说,唐牟所论本有异同,而且其异同甚大,牟先生诸弟子及其再传弟子往往于唐先生之所说不甚了解,殊为可惜!吾今所论,亦望其来者,有所进矣!勿自限也。

如前所论,“中国哲学研究”亦因之常后返作一“中国哲学史研究”,而以此中国哲学史研究作为中国哲学。这样一来,便使得中国哲学研究只是一看似客观,实则与生命无关、与历史社会总体无涉、与当下生活世界漠然、与一切价值确立不相对应的博物馆式的研究。此种研究与1958年当代新儒家发表宣言所斥者有何差异?当代新儒学之后学者,若不能免于此,其亦可叹也。须知:中国哲学研究重在哲学所涉主题。而中国哲学史研究重在历史变迁,两者当然有密切关系,但毕竟为不同。无深入的中国哲学研究,则中国哲学史的写作亦难有更深入、更适切的立论:无总体而适当的对中国哲学史的理解,则中国哲学的研究亦容易陷入自己所提的虚问题,而虚以解之,以虚为实。另者,中国哲学研究其话语本不能自限于陈言旧论,尤不能只以古话重说而已;以古话重说,做做概括,说是学术史,不免太轻易了些。

如上所述,中国哲学之研究当立基于典籍(包括古代和现代),经由现代生活话语的觉知,提高到概念性的反思,进而诠释、对比、厘清、融通、转化与创造。中国哲学进一步的创造是必要的。当然,在创造之前,以上所述诸工作必得备齐,当有所进境。我常说,不回到“原典”则中国哲学之研究将回不到坐标之“原点”。但若仅限于原典,无真切之问题意识,无真实之意向,则走不出坐标之原点,也难成就中国哲学之新坐标。中国当代哲学有金岳霖的《论道》、冯友兰的《贞元六书》、熊十力的《新唯识论》、牟宗三的《现象与物自身》、唐君毅的《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继之而有成中英的“本体诠释学”的创构,刘述先的“理一分殊”的再造,吴汝钧的《纯粹力动现象学》,这都是值得讨论的主题。还有二十余年前,即有史作柽的《存在之绝对与真实》,是书颇有洞见,然而学界亦多忽殆,甚为可惜。其实,更早先的台湾哲学家曾天从、方东美,对于中西印哲学都有全面的理解,尤其曾天从之理路脉络更是宏伟,却往往都为学界所忽略。

忽略中国哲学的创作,而徒作中国哲学史,尤其古代学术史的概括,这是当前巾国哲学界的大体状况,其所来亦数十年矣!我为学生时,颇受熊、唐、牟诸先生之启发,亦曾受教于史作柽先生,于哲学创作颇有所向往,数十年来,即以此为务,自1991年写定《存有、意识与实践:熊十力体用哲学之诠释与重建》一书,提出“存有三态论”之建构:后于1996年于南华大学哲学研究所启教仪式以“道显为象,象以为形,言以定形,言业相随;言本无言,业本非业,同归于道,一本空明”作为讲纲,更于1997年《揭谛》发刊词发表《“道”与“言”》。这样大体确立了“存有三态论”的基本观点。我于2006年所著《儒学转向:从“新儒学”到“后新儒学”的过渡》一书提出“儒学转向”,从“新儒学”迈向“后新儒学”,从“心性修养”转向“社会正义”,从原来的“内圣一外王”转向“外王一内圣”,从“两层存有论”转向“存有三态论”。儒学是到了该转向的年代了,这转向是依着儒学而开启新的转向。这样的转向又开启了崭新的后新儒学。“儒学转向”,“六经责我开生面”;“转向儒学”,“生面责我开六经”。

近十年来,我讲中国哲学诠释的层级可分为“道、意、象、构、言”,“言”之为句子,其为记忆也:“构”之为结构,其为把握也;“象”之为图像,其为想象也;“意”之为意向,其为体会电;“道”之为根源,其为体证也。这五个层级彼此之间,两端而一致,互动循环,通而为一。这种循环可以说是“诠释学上的循环”,在此循环中有一崭新的转化与创造。不论哲学史或哲学之研究,在诠释学的反省上都当涉及此五个层面,尤其哲学之研究,以及由之转化而成的哲学的创造,更是要溯及根源之道,非此不可。虽为哲学创造亦不可离此五层面的诠释学循环,唯此循环乃所以取证。若以其他方式说之,人文之学实不外于“典籍之佐证”、“历史之考证”、“经验之查证”、“心性之体证”及“论理之辩证”。(关于五证之说,参见林安梧、欧阳康、郭齐勇、邓晓芒:《话语、思考与方法:中国哲学、西方哲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对话》,载《台北大学中文学报》,2007年第2期。)哲学研究所重自在“心性之体证”与“论理之辩证”。当然,前三者则当依倚于可依倚的材料与权威上说。就后两者来说,当由“言”而溯于“构”,进而溯于“象”、“意”,最后则上溯于“道”。如此说来,实不可泥于陈言旧说也,但亦不可弃此陈言旧说,而须知“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须得“因不失其新,亦可宗也”。(语出《论语·学而》,原文一般作“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亲”字当如《大学》之“亲民”而为“新”。)

中国哲学的研究方向与方法已到了一崭新的年代了,我们不能忽视这一变迁,我们应加速对于昔时前辈先生所作贡献之认取,批判地继承与进一步转化,创造之、发展之,如此才不愧为先哲之劲力也。作为唐牟二先生的后学者,我想这些工作是我们应该携手齐心来做的,不可意气以塞之,权力以制之,利害以蔽之,终至伤身害性,离了方寸之良知,人而如此,天道宁论也耶!人而如此,天道宁论也耶!

最后,兹引我2003年《道的错置:中国政治思想的根本困结》一书序言的最后一段文字结束本文:

诚如熊十力夫子所言,哲学是“思修交尽”之学,思而修之,修而思之,不可以已!思而修之,思上遂其源,所以启其修也;修而思之,修下力于行,所以溯其源也。数十年来为学,虽稍有所得,不敢说上下回向于两间,不敢说证得正果,也不敢说是菩萨“留惑润生”,而深切的自知这一切仍只是“带业修行”而已,因缘果报,何得一时脱落,犹未可知,但愿“苟全性命于乱世”,“鞠躬尽瘁”,黾勉以之尔矣!

[责任编辑 李小娟 付洪泉]

作者:林安梧

第二篇:重读经典:艾思奇《大众哲学》的启示

摘要:《大众哲学》是艾思奇同志在30年代,为通俗地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写的,至1948年12月,就已印行了32版,创造了中国哲学出版界的一个奇迹。《大众哲学》之所以受到读者如此热情的欢迎,与其贴近大众的内容、形式、语言关系甚密。适逢艾思奇逝世四十三周年,写下此文以表缅怀之心。

关键词:艾思奇;《大众哲学》;内容;形式;语言

“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的政治和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至于新文化,则是在观念形态上反映新政治和新经济的东西,是替新政治新经济服务的。”“在‘五四’以前,中国的新文化,是旧民主主义的新文化,属于世界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的文化革命的一部分。在‘五四’以后,中国的新文化,却是新民主主义性质的文化,属于世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1]

“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大众的,因而即是民主的。它应为全民族中90%以上的工农劳苦民众服务,并逐渐成为他们的文化。革命文化,对于人民大众,是革命的有力武器。革命文化,在革命前,是革命的思想准备;在革命中,是革命战线中的一条必要和重要的战线。而革命的文化工作者,就是这个文化战线的各级指挥员。‘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可见革命的文化运动对于革命的实践运动具有何等的重要性。”而这种文化运动和实践运动,都是群众的。

1933年12月艾思奇在上海《中华月报》第二卷第一期的文章“二十二年来之中国哲学思潮”中写道:“哲学是文化现象的一部门,文化是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建筑起来的社会的文化。”[2]而创作于1934年的《大众哲学》作为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文化的一部分,具有新文化的特征。《大众哲学》内容、语言和形式都是为大众服务而精心设计的。

作为新文化一部分的《大众哲学》是大众的,是为全民族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农劳苦民众服务的。在中国革命战争中,它鼓舞着千千万万中国人民的昂扬斗志,幻化成千军万马,使敌人闻风丧胆。据说蒋介石操着奉化口音无可奈何地说,“一本《大众哲学》,冲垮了三民主义的思想防线”,还气急败坏地指着陈立夫的鼻子大骂:“共产党能写出大众哲学,你们身为国民党党员就写不出来,你们这帮该死的,白吃饭,不做事。”[3]

一、紧扣时代主题

《大众哲学》不仅在实践依据方面立足于当代,而且在理论深度上也具有当代的特征。

《大众哲学》是艾思奇同志在30年代为通俗地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写的,原在上海出版的《读书生活》第一、二卷(1934年11月至1935年10月)连载,题为《哲学讲话》。后出版单行本。1936年印行至第4版起改名《大众哲学》。到1948年12月,共印行了32版。创造了中国哲学出版界的一个奇迹。这本马克思主义的“入门”书,启发了千万颗苦闷彷徨的心,许多青年人在它的影响下,走上了革命道路。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就是背着《大众哲学》奔赴延安的。《大众哲学》为什么会受到读者如此热情的欢迎呢?正是因为其内容、形式、语言都充分地考虑到了受众的需求。

1934年6月,由“社联”安排,艾思奇进入李公朴先生主持的《申报》流通图书馆读书指导部。在这里,他担任该馆在《申报》副刊“读书问答”专栏的撰稿工作;接触到大量的读者来信,特别是一些失学失业的青年人,纷纷来信诉说他们的苦衷。在这种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形势下,年轻人的出路在哪里?人民大众的出路在哪里?中国的出路又在哪里[3]?如当时的青年人之一陈涌写道:“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生活并不幸福,并不平静,总是模糊地觉得应该有一种不同的生活,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鲁迅的小说,俄国的一些作品,加深了我对旧世界的认识,但一个人觉醒以后不知道往何处去,却又带来更加剧烈的苦痛。”[4]

艾思奇抓住了大众读者的困惑所在,在书中尽量引用和大众的读者息息相关的事例,把当时国家的形势和对个人命运的思考紧紧连在了一起。即使当今时代的人读起这本书,也能通过它很清晰地明了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处于怎样的危难形式,当时的中国民众面临怎样复杂的斗争形势,对当时的时代有了更加深刻的把握。

二、创新文章形式

对于初次接触哲学的人来说,阅读《大众哲学》并不十分困难,作者充分考虑了它的服务对象,创新了文章形式。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全书共探讨了22个问题,在论证过程中每个问题都采用了小标题的形式。做到了“把教育革命干部的知识和教育革命大众的知识在程度上互相区别又互相联结起来,把提高和普及相互区别又互相联结起来。”[1]

为了开启民智,拯救旧中国于水火之中,九一八事变后,艾思奇毅然弃学回国。他很了解当时的民众普遍受教育程度低,为了点燃他们胸中的斗争之火,为革命增加力量,必须用他们能接受的形式,才能引起普遍的共鸣。艾思奇说:“我只希望这本书在都市街头,在店铺内,在乡村里,给那失学者们解一解智识的饥荒。……它不是装潢美丽的西点,只是一块干烧的大饼。”[5]

初识哲学的人往往会被它的玄奥深涩吓倒,从而放弃进一步的探究,更何况对于受教育程度普遍低下的大众。当时中国的许多年轻人看到十月革命的胜利,于是自觉地拿起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一理论武器,想让它在指导中国革命实践中发挥作用。可无奈于虽然抱着极大的热情读了一些介绍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但由于作者是外国人,又没以中国的革命实际为例,所以读时一腔热情,过后都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而且对于当时未具备哲学起码常识的人是很难接受的。于是艾思奇大胆创新,对于每个问题的论证过程都贯串了小标题的形式。该书有五大章,二十二节,每节均有标题以及解释性的大标题。每章各节的大多数段落前有一方小框,框内简略归纳该段落的内容。“这一特征是最富有创新和重要的。读者很少会看到有两整页长的内容。对阅读技巧不高或时间有限的读者来说,该书的外形不像哲学书的外形那样令人害怕。相反,《大众哲学》的外形是简短精练、便于间断地阅读。”[6]每个小标题对所论述的问题起到概括归纳的作用,逻辑严密,论证层层深入。读者可读了一段文字论述后又看看小标题的归纳,这样,就给没受过任何抽象思维训练的读者降低了阅读的困难,唤起了阅读热情。以免读过去仍旧一头雾水,一片混沌。无疑,《大众哲学》外形上的新鲜和简洁对它受欢迎起了很大作用。

三、直白、生动活泼的语言

革命的文化人而不接近民众,就是“无兵司令”,它的火力就打不到敌人。为达此目的,文学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加以改革,言语必须接近民众,须知民众就是革命文化的无限丰富源泉[1]。

《大众哲学》所论证的哲学问题艾思奇都设计了生动活泼、简明易懂而又很能吊足读者胃口的语言来描述。

首先,使用明白如话,富于生活气息的语言。古人沈约就说过: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易识字,易诵读。父亲也教导艾思奇:“无论作诗、写文章,应像白居易那样,务使人人能读,妇孺皆知。”艾思奇对父亲的话铭刻于心,《大众哲学》的文章标题使用富有生活气息的语言,读来朗朗上口,倍感亲切。使哲学走出了高深莫测的殿堂,消除了哲学与大众之间的心理藩篱,融入了市民社会。正如美国泰瑞·博登霍恩所言:“《大众哲学》里没有任何古词或暗语,是用1 000个普通字写成的。作者在书中既不炫耀自己的语言知识,也不滥用或夸张地使用语言。他自愿丢弃了那种半土不洋的、学究气的语言,努力以他的目标读者能懂的语言说话,这就使他的著作有了一定的可信性和权威性。”[6]

如,“两军对战”、“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天晓得”、“原来是一家人”、“用照相作比喻”、“是朋友还是豺狼”、“无风不起浪”、“谈虎色变”、“猫是为吃老鼠而生的”等等。

其次,制造悬念,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如,“哲学并不神秘”、“不是变戏法”、“为什么会有不如意的事”、“在劫者难逃”、“卓别麟和希特勒的分别”、“没有了”、“追论雷峰塔的倒塌”、“岳飞是怎样死的”。这样的构思,让读者一看题目,就有产生疑问,激起了读者强烈的求知欲。这也是此书引人入胜,赢得众多读者群的原由。

最后,通俗性与哲理性的结合。每一个通俗的文章标题后又加上破折号引出其揭示的哲学命题。这样巧妙的构思,是作者既考虑到了受众的接受程度,又考虑到了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使命。读者可没有障碍的接受,由浅入深,由感性到理性循序渐进地深入。由通俗易懂、生动有趣的文章标题过渡深入到一个小哲学命题,符合人认识的客观规律。读者读完文章后会由生动的情节联想到相对应的哲学问题。对作者论述的哲学问题记忆犹新,不容易遗忘。使读者在实实在在的生活实践中,能自觉运用哲学思辨的方法来处理思维中的矛盾困惑和生活中遇到的难题,真正成为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有力武器。正如李公朴在序言里所说,“《大众哲学》用最通俗的笔法,日常谈话的体裁,融化专门的理论,使大众的读者不必费很大气力就能够接受。”[7]

总之,《大众哲学》贴近时代的内容、独特的语言、别出心裁的文章写作形式,使它赢得了众多读者的心。这一现象启发我们不断思索当今文化传播的形式。哈贝马斯认为,传播是一种以理解为导向和目的的行为。这种行为—主体之间通过符号协调的相互沟通社会一致性为基础,致力于达成理解,形成非强迫性的共识[8]。所以,为使大众欣然接受,热烈拥护,无论电视、电台、各类书刊,都应紧扣时代主题,创新传播形式,抛弃生硬、刻板、装腔作势、高高在上的姿态,使用大众喜闻乐见的语言。这样,文化传播事业定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参考文献:

[1]毛泽东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688-701.

[2]艾思奇文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3]刘萍.大众哲学家艾思奇[J].民族团结,1997,(6).

[4]陈涌.有关艾思奇的二三事[J].文艺理论与批评,2002,(3).

[5]艾思奇.关于《哲学讲话》(四版代序),《大众哲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6]徐素华.艾思奇研究在国外[J].哲学动态,1996,(6).

[7]李公朴.“序”,《大众哲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8]李庆林.传播研究的多维视角——马克思、哈贝马斯、麦克卢汉的传播观比较[J].新华文摘,2006,(6).

[责任编辑安世友]

作者:李贵梅

第三篇:经与经典:儒家复兴的经学、哲学与史学之途

最近读书界非常流行以“经学”的名义研究国学、研究经典。新国学和新经学的兴起,主要针对的是民国以来以哲学的、或者以史学的方式解读十三经。民国以来,以西方哲学理念重读儒家经典,被当下新国学和新经学研究者痛斥为扭曲儒家、歪曲传统。我想针对这个路子分析一个问题,到底民国以来把儒家的经典作为“经”来阅读,或者作为经典来阅读,从而走向经学、哲学、史学,是一个纯粹的现代性事件,还是传统的必然走向。

近代以来,西方学者和我们自己都将儒家经典“四书五经”翻译为Five Classics,其实这是译者不理解儒家“经”的含义的结果。西方要么将“经”译成Classics,要么用汉语拼音的“Jing”,严格来说,儒家的“经”在英语中是不可译的。为什么不可译?用比较的方法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在基督教世界,是不会将《圣经》译为“经典”的。但在历史哲学中,人们把《圣经》当成经典来处理,由此,它就失去了文化发展的政治权威地位。儒家的“经”不在历史哲学的定位中得到规定,同样,在宗教范围内能够理解《圣经》的权威性,也不能理解儒家的“经”。正教合一的中世纪,《圣经》是为“神版圣经”(Holy Bible),这是儒家之“经”没有取得过的尊崇地位。儒家之“经”,没有宗教建制,没有宗教解经学传统,只有经学传统,它与《圣经》的解经学传统不一样,不以神的名义,而是以原经、元典的名义,解释经典。

“经”的形成过程,就是儒学建立权威、尤其是建立政治权威的过程。“经”所树立的权威,不是学术权威,尽管形式上有学术的成分。这从政治史上可以得到证明:秦就搞博士官,汉代搞五经博士。后来十三经成为体系,再收缩为四书五经,成为国家考试的标准参考书。可见,“经”有“经”的演变过程,“经学”也有“经学”的演变过程。“经”与“经学”,是一个政治与学术纠缠在一起的复杂现象。到了晚近阶段,“经”不再成为国家诠选的借重,注“经”、解“经”,逐渐独立成为学统,但已经不再具有道统延续力量,不再具有政治正统地位。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经学”由道统、政统与学统分别呈现。从经学史来看,从魏晋开始,“经学”已经衰落,这就并不像蒋庆先生说的那样,古典时代“经学”,一直是国家统治的意识形态唯一根据。从魏晋时代开始,经学陷入衰落,隋唐有所重建,但已经不可能恢复到汉代置五经博士时代那样的盛况。需要指出,作为学统的“经学”,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因为它完全成为精雕细琢、玩味文字的学问。与旨在影响政治的“经学”大不一样。

今天,有学者致力重建“经学”,其意图有三。第一,力图与政党国家的意识形态重建合流。

第二,抵抗西学。抵抗17世纪开始传入中国,尤其19世纪末期、20世纪取得霸权的逻各斯传统,凸显纯粹的中华精神、中华血脉。这基本上是现代“国学”在知识传统上要针对的问题。

第三,重建儒家纲常伦理权威。在他们看来,从国民党革命开始,到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最大的问题,就是既牺牲了社会的心灵秩序,同时又牺牲了社会政治秩序。一般而言,人们看重的是这场革命牺牲了社会政治秩序、断送了中国的强国地位,相对而言,对心灵秩序牺牲的危害,认识得比较浅。当下的大陆新儒家,认为重建心灵秩序,是国家未来发展的方向。而儒家是这种创建得以奏效的精神基础。

当代大陆的新国学、新经学家们这三大雄心的兑现,恐怕都有问题。原因在于,他们对儒家经典地位与功能的演变过程,采取了反历史的态度。其基本假设是,从晚清到民国、人民共和国的儒学演变,是一场现代性误会。甚而言之,自“周秦之变”以来的现代性之变,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悲剧。因此,必须还原儒家的周代之思、周代之制,才能真正为“中国”正本清源。将周代就鲜明凸显的中国的“现代性”重新张扬出来。这样的想法,明显模糊了现代边界。把各个民族有现代性成分的古典理念都当“现代”来对待,然后说西方现代是落后的,这样的断言,明显与历史状态不符。这不仅表现了我们民族的心胸狭隘,更表明出中国尚未走出民族中心主义的泥淖。

可见,重解“经学”,其实是重建儒家的政治学,着意在重解“中国”、尤其是重解中国的现代处境。经学的负载之重,由此可见一斑。这就需要从两个视角去审视相关努力的究竟指向,一是从经学史的角度看经学与中国政治史的关系,二是从中国政治演变的角度审视经学的历史处境。

从经学史来看,在汉宋之分上,经学可以被视为汉学。后来从经学中析出的哲学,本是希腊传进来的,比较而言,宋学可谓中国的哲学,凡是对本体(即或是道德本体)的思考,其实就是哲学的思考,这是宋学开发的传统。汉学传统,是经学中的强势传统。经文经学、古文经学,构成了具有张力的经学学统,汉代所置的五经博士,开启了经学与政治合一的惯例。

有论者将宋学视为经学的第三大流派。有人将把宋学归之于经学中的经文经流派,主要讲微言大义、重要哲理、人心秩序、政治安排。像周予同这样的经学史研究大师,就将经学划分为三大流派,一大流派是古文经学,另一大流派是经文经学,再一大流派是宋学。将三者做一个简单的比较,经学的经文经和古文经着力在政治权威和历史权威上,宋学则重视的是经学的哲学根基。就此而言,经学的哲学化,不是现代性输入中国的畸变结果,而是经学内部延伸的产物。因此,牟宗三在中西哲学比较的意义上凸显传统经学的哲学蕴含,并不是离经叛道的结果,而是对宋学传统的忠实继承和发扬。

我想从四个方面,分析经学演变透显出来的中国变迁。一是勾画儒学、经学主线及其内在张力,二是对儒学复兴的三个路向进行简略地描述,三是分析在儒学复兴中需要切割“经”的政治与知识边界,最后对儒学复兴的三个路向作出自己的期待。

现代谈经学的人,基本上都忽略了经学的内在张力。从秦代置博士官到汉代设立五经博士,经学的“师承家法”,造成经学明显的内部价值与学术张力。这样的张力,不是今天搞新经学的人随便把经学作为对国学、或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承继态度,可以模糊和笼统处理的问题。“新经学”既然想暗示或明示自己是传统经学的合法继承者,就不能轻而易举地将某些命题引入经学研究,诸如《经学与建国》、《经学与民族国家》、《政治儒学》等编著作品,就有随意使用经学主题的嫌疑。至于《儒学与民族国家》之类的著作,也是这些主题的外围发挥著作。儒家经学的内在张力呈现出经学的不同线索,朝代是一条线索,结构是另一条线索。

以朝代观经学,从秦开始到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元蒙、明、清,这些是一个纵向的、历史的表述。各个朝代的经学主题不同、关注点有异,因此构成经学内部的紧张。

我在此强调的是“经学”内部另一种张力,那就是经学的结构张力。“经学”的雄心壮志,体现在它希望同时解决两个问题:那就是梁启超先生在《先秦政治思想史》提出的基本命题,儒家就是一种“伦理政治化、政治伦理化”的双化结构。这是一种强大张力的结构,一方面,经学试图整顿人们的心灵秩序,将之外化出来,形成社会政治秩序,这中间便容有强大的张力。现代人推崇现代性,法律与道德划界作用,国家实行法律主治,社会依循道德规则,一切宗教信仰归隐到私人生活的幕后,成为个人选择的结果。但在经学那里,政治与道德之间的紧张,还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因此,人们必须致力平衡这一张力。本来,政治与道德的紧张,是人类处境注定的事情。人的生活,是处在存在的有限之境当中的,人是要死的。但有生之年如何更好地生活,如何为这几十年有限生活提供辩护理由,证明我们不仅活着,而且是有理由活着,要活得更好,活得幸福,我们即必须在保证政治秩序的条件下,追求更高的道德境界。甚至像冯友兰先生所说,我们要努力进入天地境界,成为完人。正是由于我们人类的处境是在有限之中追求无限,因此,政治与道德的变奏,就成为人类不得不面对的张力。中国古人直接从道德切入处理这一张力,以道德统摄政治,以政治维系德性。在道德一端,不借助宗教的方式,而借助教化的方式,实现政治秩序与德性(心灵)秩序的坐实。很多人说儒家是儒教,这是一种对儒家经学的善意修正。即使说经学维系的是一种宗教,它也不同于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那样的高级宗教。经学并不是信仰神学,也没有太强的仪轨宗教、生活宗教安排。这与三种高级宗教的结构特点大为不同。中国古人不会面对孔孟两位圣人祷告,然后才进入日常生活之中。中国古人对人生的辩护,不是从宗教那里寻找根据,而从道德那里寻找根据。

以宗教高低来论经学支撑的儒家与三大宗教关系,不是论地位之别,而是谈状态之异。仅就状态而言,高级宗教均起源于东方,后来西方人接受了,移植到他们的传统中,产生了希腊理性精神、罗马法治传统与希伯来宗教体系的高度混合体系。在这种混合过程中,西方建立起了信仰宗教、仪轨宗教与生活宗教混生的高级宗教体系。儒家无论有多么发达的经学建构,也都还是德化之教,与世俗化的日常生活非常贴近,不需要远离世俗化的日常生活,就可以解决有限生命中追求无限的道德-政治安排。这种古典政制,可以得到罗尔斯政治哲学的支持,他的“政治自由主义”特别强调,离开完备的宗教、道德和哲学,是能够支持一个庞大的文化和社会政治体系的宪制运作的。

中国近代以来遭遇的最大国家建构矛盾有二:一个矛盾是我们建立不起“个体”理念,因此解决不了个人与国家的关系问题;二是建构不起中华民族理念,因此无法建构民族国家。建立国族,就是state nation,是经学视野之外的问题。在国族建构上,汉族人是不如少数民族视野开阔的,五族共和理念,还是满族人提出的。孙中山革命建国的视野明显是狭隘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之说,还是古典的华夷之防理念,完全不符合现代国族建构需要。

今天“新经学”建立“经学”的国家论述时,千万不要忘记经学这种内部张力。一是个人对国家要解决人生问题,坐实在有限中追求无限的秩序基座。二是中国的国族建构一定要拓展视野,在汉族之外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当下经学建构者,没有超出汉族和认同汉族的少数民族的文化建构,这不是一种国族概念,而是一种民族概念。“我们是炎黄子孙”,“我们是龙的传人”,这些关乎“中华民族”建构的固定表达方式,非常狭隘,不足以确立国族建构的话语,是一种伪state nation话语形式。

历史地看,像我们四川人都不能认为是龙的传人、炎黄子孙。看“三星堆”文化就会知道,四川的青铜器文化跟中原青铜器文化,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古文化脉络。我们千万不要忘了考古文化显现的不同文化源流,这就是历史学家批评中国国家话语建构呈现的最根本缺陷,人们总是以现行的领土倒导其历史的领土范围,这两者其实不一定是吻合的。在古代历史上,西藏算不算中国的地方政权?在建构国家话语时,说西藏是中国的地方政权,从政治正确的角度讲,我们当然不能说不是,但勿需政治正确护航的时候,这种话语必须要通过艰苦的努力,与别的话语竞争,才能有效化解西藏独立话语的建构。作为学者,要在知识上化解由“西藏流亡政府”建立的西藏述说,尤其是西藏政治史的述说,这个张力化解了,国族建构在知识上就挺立起来了。

对新疆来讲,两个主要的少数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有着明显不同的民族-政治取向。哈萨克人比较温和,而且没有长期建立政权的经验,没有独立政治体的经验,也就容易进入另一个更为包容的政治体之中。而维吾尔族人具有建立独立政治体的经验,这就需要在国族建构的时候,将这种政治体建构记忆融入中华民族的政治体建构记忆之中。

西方有学者指出,中国人总是习惯于用朝代史来对待元蒙和满清这样的帝国建制,其实这两者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当代中国是有雄心的,在陆上和海上都有领土诉求。对一个已经具有非常庞大空间的中国来讲,如果我们把古代帝国当成直系先祖,在陆上就有可能提出整个中亚都是中国领土的诉求,在海上也可以提出郑和下西洋的海洋范围都是中国海上领土的诉求。这就可能让周边国家产生领土的恐惧感,从而对中国怀抱明显的敌意。

近代以来,中国受西方的挤压,让国人全心关注今天守住的这一块领土。但即使是这一块领土,在政治史上也还得化解分合张力。台湾的李登辉有中原七块论的说法,他是为了给台湾闹独立提供支持。但台湾人在台湾国史论说与大陆国史论说之间,陈述的关于国家历史的分裂性论说,确实需要人们在“中国历史”的高度认真对待,而不是随意一句政治表态性的话就将之打发掉。

我想特别强调,国族话语的建构,推动我们建立国家自我理解的观念平台。国家的自我理解,不能被视为扩张主义的理解,但更不能处理为收缩性的话语。我们建立国家的空间论说,需要关注历史状况,但不能总是只有一句“自古以来”的苍白表达;同时,建立国家的空间话语,也不能单单守住目前的领土领海发言。近代以来,我们为国家建立空间论说,其空间指向,总是我们现在守得住的领土领海,以为这就是国家的当然空间,这个想法是有问题的。即使我们今天不去诉求丧失控制权的领土领海,但是要搞清楚,那些领土领海是有诉求余地的。在“经”、“权”关系中,“经”的陈述明显僵化,“权”的表述完全阙如。中国的国家空间话语完全成为一种缺少基本弹性的话语:这种弹性,一是针对历史与现实状态而言的,二是针对现实与未来发展而言的。在晚清正统经学所论述的中华范围,是一种超出东亚的势力范围,这样的陈述,不能轻易溢出经学的视野。

与上述现实政治关注不同,经学还必须直面自己所遭遇的知识压力。为什么儒家经学会在现代性的情况下终结,而裂变为“哲学”和“史学”或其他的知识形态?人们一般会将之归结与西方的知识压力和由之引发的儒学知识形态的重构。这就忽视了“经学”自身的哲学和史学取向,与“经”的经学传统相形而在的思想史事实。哪怕秦朝把自己认为多余的经都烧了,把解经时有不同意见的儒生都坑了,但这已经表明,儒的解释自古就有三重去向,其一,“经”的政治取向是为王权提供服务的,因此是视野最狭隘的,当下的经学主要还是这种取向。其二,史学取向,民族的文化命脉蕴藏其间,“六经皆史”,表明六经是历史文献、典章汇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表明“经”既为民族提供心灵秩序和政治秩序,同时也为民族文化的历史传承提供载体。其三,“经”促人思辨。为什么牟宗三先生要把儒家学术传统拿来跟德国哲学比较,那是因为,牟宗三先生有敏锐的感觉,在古代历史上,儒学对接道学和佛学之后,其对世界的把握能力在世界上高居一流。牟宗三先生的《圆善论》,在这点上做了充分的表彰。经学呈现的中国思想史,不是一个衰变的过程,而是一个演化史。甩掉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古典成果,将经学仅仅处理为权力服务或仅仅只是想规训权力的理念,既把经学看得太狭隘、太低级,也把经学的丰富蕴含抛洒掉了。中华民族的先祖不会这么愚蠢,他们一定会想古今中国人指示个人生活、社会政治、未来发展、人生理想各个不同界面的生存与发展智慧。

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里特别强调,在轴心时代取得突破的国家为什么具几乎是有同等的思维能力?因为它们都发现了“人”,要注意,他并没有首先强调轴心时代的重要文明发现的政治统治方法。雅斯贝尔斯绝对不会那么草率和低级。但是,我们今天为了重建政党-国家意识形态,经学家自认领承了这样的政治使命,于是将经学处理为治国安邦之学。其实,轴心时代之所以呈现出“轴心”性质,就是因为它影响了此后两千多年的人类历史。在治国安邦的视角之外,需要以更为开阔的胸襟,包容古典文明,筹划中华民族的政治事务和文明重建。需要有一种超越“大历史”的“巨观历史”,才能筹划引领人类文明前行的新型文明。如果当下的经学没有这样的大视野,那就是一种井底观天的行动,其难以引领中华民族前行的局限性自不待言,更不用说引领人类阔步前行了。

在结构上,经学的文明间拓展,是其当下发展的必须。如果中华民族没有一种在实践上兼综人类历史长河中主要文明成就的能力,在结构上没有兼综古典文明与现代性文明的能力,所谓经学的复兴、儒家的复兴、中华文化的复兴,就是痴人说梦。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抗拒现代性文明,一心复苏所谓古典文明,中华民族就会丧失承续古典文明的能力、丧失创造文明的能力,休想领先世界不说,如果领先世界,那就是人类灾难。须知,传统农业根基上的儒家文明,与现代工业技术上的西方现代性文明,兼综两种文明凸显出来的全球普世文明,才是中华文化复兴的文明形态,中华民族才能够引领世界,如果完不成这样的文明综合任务,就别指望什么经学、儒家和中华民族的复兴了。

对经学、儒学的复兴来讲,价值信念与知识建构的合力是决定性的。从追根溯源的角度讲,经学、儒家的复兴,是一个先秦问题,而不是一个现代问题。“百家往而不返,道术将为天下裂”,这是庄子《天下篇》特别强调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诸子蜂起局面。在这样的局面中,诸家相与论说争辩,学在王官演变为学在民间。但政治权威与学术声望高度统一的格局从此打破,各家在各执一端的情况下,寻求政治与学术权威重归一统的途径。当其时,儒家确确实实显现出雍容大度精神气质,其历史判断和文化尺度,让孔子创制的儒家拔时代之头筹。刘向、刘歆父子概括的“九流十家”,几乎是同时兴起,各有脉络,各有传承。在思想的平行互动条件下,先秦儒学,将重点落在光复周代之学上面,“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对上古史的重视程度之高,其他各家明显稍逊一筹。这个“史”,不是一般历史的意思,而是政治史。“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儒家志在复兴的,是古代中国人的人心秩序和社会秩序,儒家志在复兴那个政治史盛况。

孔子为儒家立规,也确立其中国建构心灵秩序与政治秩序的基本规则。他确立了什么规则?第一,对个人来讲,人类要守住个人的心灵秩序。第二,对社会来讲,要重建国家秩序。从中国历史源流上看,这是千年中国朝代更替的基本问题。每到时代变局,都会遭遇这样的问题。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以权谋私,腐败横行,人们痛心疾首,既要寻求个人的心灵安顿,又要力求重建社会秩序。这就是孔子足以立规的社会理由。他立下的规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伦理与政治的相关性解决之道。这就既不像现代新儒家那样只讲心性修养,也不像荀、董之学那样只讲外王之学。在现代新儒家那里,牟宗三把心性儒学重建这条路走到头了,徐复观先生则把心性儒学取向的外王之学走到头了,当下儒家,似乎都无路可走了。但这都是把伦理与政治圆融而在的孔子学脉切割开了的路向,因此需要重思。

如果我们用“经学”的态度探询一下,孔子这个“至圣先师”“圣”在哪里?“圣”就“圣”在他立了同时着手规训人心和驯化政治的“规”。遵循这样的规矩展开思考,一般人难以做到不说,即使是后起大儒,也不容易做到。孟子那么具有睿智,其哲学智慧和论辩智慧极强,行动力也极为高强,能让梁惠王“王顾左右而言他”。但孟子也只能是发挥孔子大旨的一个方面,在心性儒学上达到高妙境界。荀、董在重建孔子式社会政治秩序的时候,就遇到了重大麻烦,通过王者之政、王者之事、王者之人、王者之制的论述挺立起来的“王道政治”,更是一种制度化取向的儒学,圆善之智,变成了缺失之智了。在这样的裂变型智慧引导下,拯救人心秩序与社会秩序的努力,显然难以竟功。

春秋阶段,孔子尚且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韧之心重整纲常,到了战国时代,人们已经不再指望拯救人类的心灵秩序了,因此试图先解决政治秩序问题。重回王道便成为人们针对时代补偏救弊的不二之选。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也。

在这里我们看到,孔子把原儒升华成儒家,将最初为人们办红白喜事吹拉弹唱的人群,升华为秉承人之觉醒的基本精神的学派,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有论者对这样的考证不以为然,认为儒家起源于吹拉弹唱是贬低儒家,其实,这样更显出孔子的伟大。他把一个层次不高的社会性活动,经过伦理政治化、政治伦理化的双向改造,通过“仁,确立人的内心秩序;通过“义”,来收拾社会秩序。孔子的思想结构,是“仁义”的双螺旋结构。唯其如此,儒家才能真正挺立起来,将古典中国社会建构成人心秩序良好、社会秩序井然的优良社会。

孔子所从事的事业,其实就是古典建国的事业。他的思路,足以建构一个庞大的政治体,个人的心性修养与社会的政治秩序兼修,切中了古典社会和国家建构的核心问题。抓不住这样的核心问题,古典社会与国家建构的问题就得不到解决。儒家的浮现,旨在复兴秩序。直到今天,儒家的宗旨,也是复兴秩序。儒者,既是永远的重建者,也是永远的建构者,这两重身份不能分裂,才能彰显真儒的风采。儒家,如其只是政治秩序的建构者,始终达不到道德的高位;如其仅仅着眼于心灵秩序,那儒家又不足以整顿社会政治秩序。两个方向同时着力,才是儒家之成为儒家的深切理由。在孔子后的先秦其他儒家大师,均未能成功继承孔子的衣钵。知道汉代的董仲舒,才弥合了这一阶段儒家的裂缝:董仲舒特别想建立一个类似于天主教的建制,尽管这样的努力失败了。董仲舒致力建立一套足以限制王权的神权体系,为儒家政治秩序引进“高级法”,但因为他不是教主,还是学者,学者干政,就只好将虚幻的天意做威严化的处理,结果留下了试图限制王权而不得的遗憾。汉代出现了两个类似的重大遗憾,除董仲舒外,另外一个是谶纬神学。谶纬神学本来是沿偱董仲舒路子、但等而下之的“神文”建构,可惜谶纬神学家也没有发展出神性的仁德载体、组织载体与制度载体,因此还是无法真正凸显“高级法”,为世俗政治立下更高位的规则。

蒋庆的说法有些道理。建立儒家教士集团,也许是建立类似天主教-新教那样的神-人张力结构,促使政治“立宪”的必要出路。如果只将限制权力定位为学术兴趣,那就不可能实现限权的结果。董仲舒、谶纬神学没有打通建立宗教的上行路线,只好走上以神圣德性限权的道路,结果证明,这样是达不到真正限制王权的目的的。汉代太学生的干政,也反映了这条路子的苍白。至于一些论者将太学生看作是类似西方的议会制度,从而以下行的方式走上“以德抗位”不同的“以学论政”之路,这其实也是一种不可能成功的限权之路。

旨在复兴秩序的经学或儒学,按照现代学理来讲,必然行走在这样的路向上:

第一,需要具备一种显见的现世态度。孔子“入太庙,每事问”,这是务实的文化态度,“子见南子”,这是务实的政治态度。就此批评他走后门,这个批评就太低级了。在严峻考验中的人们,不能从细节上去要求他们,而需要从大处着手,看他们有没有拿捏住重大问题的分寸。孔子以现世态度,实现了“一心开二门”,一是整顿人心秩序,二是重构政治秩序。坚守政治的德性立场,实际上是“经”的问题。具有一种务实的态度,则是一种“权”的必须。这就是所谓“超级政治家”足以训导政治活动家的深厚根据。就像在西方思想史,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三代师生何以能够教育国王,原因在于,亚历山大这些人再伟大,也只是一个实操的政治家,他们需要政治思想家们这样的超级政治家指点迷津。孔子也是超级政治家。“子见南子”不过是方便规训她,并借助这样的规训实现对王权的规训。一个人只知孤芳自赏,致力建构书斋儒学,那是不足以成为真儒的。

但在人心与政治之间,又不能偏执一端。孟子便走到了偏执一端的地步,他将规训王权的心性力量,张扬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大丈夫精神”,使孟子达到了道德高位,但却处在干政的低位。实际上,孟子以德性态度代替了政治态度,以知识高位遮蔽了为政技巧。训斥一个国王,不等于就训导了一个国王。一个成功的超级政治家,要能够做到让国王言听计从,那才是真正的成功。而“王顾左右而言他”,表现的是国王与超级政治家的分道扬镳。这意味着传统儒家没有能够实现自己同事收拾人心与政治的目的,因此是失败的政治努力。这是一种不寻求合作的姿态。训导王权,只有在具有原则支持的合作中才有可能,仅仅是表达一种不为王权理睬的道德姿态,乃是一种毫无现实作用的态度表达而已,没有任何限制和规范王权的实际意义。

第二,立于孔子确立的、后起儒家循守的“经学”立场,不只是一种政治取向的问题,而且还是一种是哲学的态度。人们要思考,就要思辨。这种思辨,在儒家那里是一种伦理型的思辨,进路犹如“父慈子孝,君仁臣忠,兄友弟恭”这种对应性的理路。后起儒家重视的“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旨在建立政治权威,我们没有必要为之进行勉强的辩护。董仲舒为了救世,已经不像春秋时期的儒家对整顿人心社会秩序抱有的从容态度。因此,对应性的思辨需要下降了,定位性的分析上升了。这是一种不得已的偏狭性定位,不需要勉强地为之辩护辩论,孔子的对应性思辨智慧,才是处理好人伦关系的正道。

这样的一种哲学思辨,促使人们采取一种边际思维,在“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的对应性考虑中,各个方面都得到了边际的照拂,从而保证了相关各方的归位。君不仁臣就可以不忠,父不慈子可以不孝,这是具有显见的现代性边际思维的认知。儒家十三经中的《孝经》列进去,强调“事父以孝,故忠可移于君”,试图移借的就只这种相关性思维,但一种机械性的移借,在思维高度上已经显得有些等而下之了。《孝经》未能列入更为呈现儒家精神的经典,人们就可以理解了。后来作为官方考试的《四书五经》,是真正代表儒家大师的精神宗旨的,不是随便列出的几部经典。《大学》、《中庸》跟《论语》、《孟子》构成四书,《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构成五经,都不是轻率挑选的结果,而是按照儒家权威性的脉络,甄选出来的经典。这里必定有一个边际综合考虑,才足以坐实这样的经典汇编,儒家的合法性建构,正是在其中得到全面呈现的。

儒家一开初就以一种边际考虑,显现了自己较为开放的精神能力。这是儒家在汉开始触及佛学,在魏晋能够接受道学,到隋唐能够化解道学、佛学挑战最重要的思想方法。儒家的边际容纳力,即兼综双方或多方的优势,又将之融入儒家的思想体系之中,是儒家居于中国统治思想地位而不衰的决定性理由。我强调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儒家,而道家和释家两者的世间干预能力太弱,不足成为中国文化主干,理由也在这里。

佛教对佛性论谈得多,对人性论谈得少。在理论的内在结构上,性论谈得多,量论谈得少,这是佛学的内在结构。发源于印度的佛教,除了藏传佛教可以维持“政教合一”的传统外,汉地佛教完全无望承续这样的传统。因为佛教无法同时收拾人心和社会秩序。道学同样如此,它看破红尘,以逃避、隐居的方式对待世事,世间秩序只是批判和拒斥的对象。只有儒家把人心秩序和社会秩序兼综起来。所以,从大处着眼说,儒家是一种传统中国的核心,是完全能够成立的。当然儒家不是中国的唯一传统。如果将其视为唯一传统,就不足以解释中国历史,更不足以维护当代中国的国家领土完整了。

第三,经学的解构,是处理经学遗产,重光经学必须面对的事情。有论者认为,经学的终结,不仅是一个严重的政治事件,而且也是一个引人瞩目的学术事件。譬如,近来有学者就认定,史学的兴起,便宣告了经学的终结。我觉得,这个结论是可以商榷的。史学,其实是经学内蕴的学术形式。众所周知,上古中国的官学传统,就是卜、史、巫、祝的传统。史官,自然不是史学,而是以“微言大义”的方式记录政治事件的官学,所谓“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后来的《资治通鉴》,更明快地呈现了这种特质。但史官之学,毕竟蕴含了历史学的学术含义,它可以在脱离权力制约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走向现代历史学。

司马迁的《史记》,著述宗旨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是作为史官的司马迁对历史记录的理解。其中自然少不了“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但忠实记载历史的意欲,让司马迁成了中国传统史学的重要代表。人们知道,现代史学理论主要来自于德国的兰克学派,主张客观地书写历史,这就完全将历史记载转变成了学术研究。中国的传统史官之学,主要是匡正人心和捍卫社会秩序。现代史学与传统史官之学,是互不理解的两种“学术”进路。但“四部之学”(经史子集)与“七科之学”(文、理、法、农、工、商、医),在历史学这里有对接的切口。因为,史官之学毕竟是通过对历史事件的记载,来确立是非善恶的边际界限的。现代史学,有强烈的形式一致性,大家都要按照时间、人物、事件、影响来撰写历史著作。但“历史使人明智”的箴言,也足以使人醒悟,西方的历史学也并只是机械记录人类演进过程中的诸历史事件而已。可见,并不是史学终结了经学,经学本来就有史学的指向。

儒家经学、哲学与史学的三个路向,彼此不是排斥的关系,而是一种兼顾关系。在今天中国努力进入第二个轴心时代之际,以一种分裂型的想法各取一瓢,不足以重建儒学。而只有态度,也完成不了兼综其他流派的思想使命。

在近代,经学面临两个重大压力,既要从政治上化解国家转型的压力,又要在思想学术的建构上重述自己的价值。如果把哲学和史学的知识压力,与经学支撑的政治权威遭受的压力略作分离,经学形态的自我维持本身,就成了问题。所谓开出学统、建立政统、继承道统,实际上呈现了经学面临的瓦解命运。

一个明显的历史线索是,经学始自儒家痛恨的秦制。今天自承延续经学事业的人士,对周秦之变实属历史大悲剧的判断,就可以让人们知晓周秦之变对周代文明进行的毁灭性打击。从传统的经学立场来看,周秦之变使儒家文明遭受的第一次摧毁性打击,是中华文明的第一次夭折,中华文明第一次遭遇的历史悲剧。在我看来,这些结论太武断。我认为,周秦之变对中华文明的贡献是,秦作为游牧民族建立的大规模政治体,解决了汉民族祖先——周不能够解决的政治体的规模问题。台湾史学家杜正胜指出,周代实行的是城邦制,尽管这一断言容有商榷余地,但周代类似城邦的体制之解决不了政治体规模问题,确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把周秦之变放到希腊“城邦”的角度观察,就知道,恰恰是周秦之变,让中国成为一个建立庞大政治体的古代国家。城邦当然不是城市国家。今天的城市国家如新加坡,不能视为城邦,因为它的成员身份是现代公民身份,而不是天生公民身份。周代的“公民”身份也是天生的,周民族征服商民族,强调“以德配天,便是要将政治体的建构与德行修养加以配置。这是上古小规模的政治体通常的进路。只有这样的政治体建构进路与秦制结合起来,政治体的规模问题才得到解决。

汉开疆拓土,建立庞大政治体,不过是“汉承秦制”而已,中国大规模政治体的治理体系,并不来自于周。周的“大宗套小宗”的国家治理结构,确实是一种非常简明扼要的管理结构,但却不是治理庞大政治体的复杂结构。只有秦的郡县制解决了庞大政治体的治理问题。后来郡县制与封建制混合,成为中国古代历朝历代治理国家的基本模式。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中国人对欧美还有感到骄傲的地方,就是欧洲从古至今根本未能建立起如此庞大的政治体。从希腊开始,就打得乌烟瘴气,一直到现在,欧洲各国也还是心怀鬼胎。即使成立了欧盟,那也是经济上互利互惠的同盟,建立政治上的欧盟,仅看欧盟宪法都通不过,就知道庞大政治体的建构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一般而言,规模小的政治体,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管理的。周代也是一样。“大宗套小宗”的管理模式,只需通过血缘关系、政治关系交错的体系,就可以把整个政治体管理得秩序井然,周秦之变,将周、秦两种政治体建构的方式综合起来,奠立了中国运作超大政治体的超强政治能力。

当代政治学家在研究政治秩序起源的时候,指出现代国家依靠三根支柱而挺立。古代中国提供了其中一根支柱,那就是行之有效的官僚行政体系,而这正是秦朝对人类做出的最伟大贡献。由于后来中国没有建立法治和责任制政府,所以成不了完整意义的现代国家。就此而言,今儒不要把周秦之变说得那么危言耸听。当然,秦的危害当然也必须正视。

我们今天可以理解,在一个时代,以为随意就能匡正国家领袖,是绝对不现实的想法。民间讲学禁止了,民间力量弱化了,官方未见得能达到多么高妙的统治境界。因为官方缺少来自民间的认同、激励,因此绝对会出现一种安于现状,自我美化的定势。人们千万不要以国家社会的二元分立去幻想学在民间的美好,也不要幻想学在官方的资源丰沛。失衡的官民关系,才是汉以后儒家经学面临的内在危机。正是在一种官民失衡的定势中,中国人总是有一种要么崇拜权力,要么崇敬民间崛起的新贵的心理定势:比如,历代都有人狂热清算秦始皇的罪过,但却很少有人去清算民间起义领袖的过失。于是,面对正史,人们徘徊在要么崇拜皇上,要么谩骂皇上的对立境地,难有第三种调和的选择。

汉代政权是农民起义领袖建立的。但他们逐渐明白统治国家是需要文明的“笔杆子”的。因此,汉代继承了秦设博士官的制度,设立的五经博士,专门从事古籍整理、古籍研究、古籍传授。汉代讲经,经学兴起,但师承和家法让经学充满内在张力。为什么呢?因为秦将一些不利官方的经烧掉了,汉代重写的经,大多使用的是汉代通行的文字。后来有人声称从古宅中发现了未被烧掉的古经,于是古文字书写的经卷与汉代通行文字书写的经卷,都成为经学家研究和传授的典籍,博士讲经,相互攻击。就此埋藏了两个重大的、自我瓦解的伏笔:第一,古文经的发现,使得今文经的权威性受到挑战。今文经开初受到官方提倡,颇有市场。但民间学者顽强钻研古文经,并终于走上权势舞台,今文经反而衰落。今文经本有强烈的批判性,带有知识分子逆反心境。由于经文经后来与谶讳学和阴阳家的努力融合在一起,受到权力的猜疑,古文经趁势做大。彼此之间的兴废,不断交替。汉代官方不得不召集会议,出版《白虎通》,试图整合两家经义,为权力服务。经学之由权势收拾残局,才打破了各自为阵的经学混乱局面。郑玄兼修古文经和经文经,达到汉代经学的高峰,但此后严格意义上的经学也就衰败了。

从魏晋开始,经学不断衰变,并不像一些学者说的那样,经学一直很辉煌,辉煌到直到晚清取消科举考试。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经学一直面临多重挑战,其适应性处在一种下降状态,因此,最后归于终结。一是经学受到严峻的政治挑战。经学对政治,一要维护,二要矫正。但维护的功用总是面对政治周期的挑战,批判的效力总是瓦解着维护的效用。这种张力,使得经学的批判功能,比不上道家的隐逸传统,经学家有着看不开、放不下的在世执着。儒家给人的提不起放不下感觉,导致儒家介入现世事务的两难:既然提不起,就不能治国;如果放不下,根本就无以从容筹划政治事务。魏晋解经之借助道家,即使想将儒道优势结合起来。何晏、王弼开正始玄风,通过玄学的论证,改变善儒学的伦理言述。道家从此进入儒家。道家进入儒家,对儒家改善本体建构,具有帮助作用。但同时儒家受到道家的挑战,道家高于儒家,还是儒家高于道家,成为魏晋的思想主题。王弼以“圣人体无”之论,暂时化解了道家对儒家的挑战,并且为儒家切近人伦日用的言述,提供了本体支持。有无、本末、体用之类的玄乎辩论,让经学的辩论上了一个台阶。魏晋最后以“崇有”之论,为儒家护住了地盘。这就像现代西方哲学的重镇海德格尔,尽管申述了存在归于无的性质,但最终还不得不承认处理有的问题重要性。只不过他无法提供人的存在价值证明,只好在“林中路”徘徊而已。这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儒家执着生的高明处。人学的价值,不在指出人的必死性,而在指出人生存的必要性。

第二重挑战,就是经学在遭遇道家的挑战外,还遭遇到佛学的挑战。佛道的哲学建构,共同对切近人伦日用的儒家构成压力。为此,魏晋以后,守持儒家基本价值立场的儒学中人,必须迎接佛道的相关挑战,才能提升儒家政治伦理同构的直白言说品质。“出入于佛老有年,而归本于儒”,这是当年秉持儒家立场的人,一种共有的思想经历。正是这种深入佛道思想堂奥的经历,让他们足以融佛道入儒家,从而让宋明理学挺立起来。

一直到明代,经学基本上能够建立自己的学统、政统和道统。唐代韩愈确立道统说,但后来儒家根本不把韩愈列如道统中,可见,仅仅有一种鲜明的护道姿态是不够的。儒家的道统说,旨在凸显儒家的所谓正脉:从孔孟下来,一直到陆氏兄弟、王阳明,再到熊十力及其弟子,经学家(儒门)一直对心性传统高度看重。不过需要注意的是,经学一直将自己对政治、历史与哲学的统一关注,作为某儒者是否进入道统的标准。因此,仅执一端的儒家中人,是不可能承担道统延续大任的。一个儒者的人生态度、哲学思辨、典章功夫,都需要有一种统摄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不足以成为儒家大师。就此而言,即使是进入道统序列的儒门大师,也还有些许缺失。说起来,被拒斥在道统之外的董仲舒,算是一个标志性人物,而王阳明可谓另一个标志性人物。

董仲舒最伟大的贡献,是为儒家法政论说建立高级法。董仲舒祭出一个神圣的“天”,是要用来限制皇帝这个“人”,皇帝这个人可以制定世间法,但天提供的是高级法,后者的神法与前者的人法,地位与功能有重大的区别。他用这样的体系建构,想约束皇上。骄横的汉武帝,也被他“仰观天文,俯察人文”地批评一通,几被赐死。董仲舒这种进路,可不像今天一些学者“仰观天文”就说原则,“俯察人文”就说现象,这是一种走虚的取巧。董仲舒“仰观天文”说现象,“俯察人文”批今上。这就是儒家敢冒政治风险的标志,今天的儒生完全无法比拟。董仲舒确立的高级法,让他有十足的底气批评皇上。在定位上,儒者是超级政治家,皇上是世间政治家,儒的道德高位和王的权力低位,由此显现。这就不是一种依靠道德勇气的论政,完全依赖个人的道德力量。道德勇气诚可贵,天意干预更可靠。董仲舒对儒家政治干预力的提升,贡献很大。

但是董仲舒没有成功走出确立高级法的通路。原因在于,他没有建构起教士系统。这样,具有神圣性的高级法,就没有了制度与人的载体。身承“天”这一高级法的,还只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还没有能够彻底打破儒学建构人心-社会秩序的既有传统。他还行走在萌芽式的神(天)、个人道德优位与整治王权的混生思路上。身承“天”这一高级法的董仲舒还是个“人”,这个“人”一死,“天”意就没有世间载体了。如果我们假设他能够像基督教那样发展出教士传统,教士跟王,就成为天经地义的约束性结构,那就能够真正实现宪政。个体化的神法建构面对世间王权的人法秩序,还是不足以建立起宪政结构的。董仲舒的尝试,可以说促成了一种古典宪政的萌芽,但不是成功限制王权的宪政结构。

董仲舒思想的内在张力,呈现出儒家走向宪政的困境。在这样的观念结构中,董仲舒已经明确认识到,儒家的经典权威对政治的有序运作,还无法发挥保证作用。不管这样的经典在数量上多或少、在地位上轻与重,都还得进一步提升地位到高于人的地步,才能真正发挥制衡王权的作用。可惜的是,在儒家的后世绵延中,人法和神法的区别不再被重要思想家所重视。后汉的阴阳五行家,以谶讳学的建构,试图重续这一思想进路。但因为谶纬服务于王权建构的需要,走上了“天下当立卯金刀”的路子,批判性完全变成了对王权的臣服,这就把董仲舒的思路完全扭转了。以神制人的道路,就此被完全堵塞。

到王阳明那里,重建起儒家的个体道德优位。王阳明从来没有设想过神文法和人文法对应而在的结构,但他区分了人文法里的道德法和王法,这也可以被视为高位法和低位法的区分,但不是神文的高级法和人文的世间法的区别,道德法与王法纯属于世间法的高位和低位的区隔,尽管前者和对后者有一种优势和制约能力,但缺乏制度和世间载体。王阳明强调“先立其大者”,也就是确立儒家德性的高位价值,但这个“大者”之立,完全依靠具有道德觉悟的儒者。这样就重建起了一个儒者之“人”对王者之“人”的矫正机制。由于王阳明不主张读经,先立其大者就有可能变成个人自把自为的道德自诩,这中间就潜含着一种颠覆政治秩序的危险。朱陆之争就呈现的“立其大者”和“支离工夫”紧张,到王阳明那里不仅没有得到化解,相反有所加剧。

承续陆九渊路数的王阳明,确实发挥了颠覆晚期皇权中国政治秩序的作用。有人模仿启蒙时代的说法,说17世纪王学左派就是中国的启蒙思潮。其实,我们也可以说王学实际上是从“经学”内部终结“经学”的罪魁。为什么呢?“先立其大者”引导人们拒斥皓首穷经的工夫,让人们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就像当下的中国一样,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都相信别人是坏人,坏事都是别人做的,好事只有我做得出来。这就是王学的立场,这种立场对经学发挥的整顿人心秩序和维护政治秩序的功能,有害无益。

很多人认为王学瓦解了中国古典王朝。因为他把经学作为人心所向和政治依托的确定性断送了,面对的都是人心这样的不可靠的自明性。人心秩序和政治秩序,其实都得依托在可靠性的基础上。极而言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时候,源自低位的秩序建构,就必定断送在源自高位的自我期许上。可见,经学、尤其是主张读经觉性的经学,与读经崇圣的经学,与夫读经端正权力的经学,三者之间很难高度吻合,一致地发挥出整合人心秩序与社会政治秩序的效用。这就是一种显见的经学内部张力。

前文梳理了经学的政治、哲学与史学路向,描述了儒学经学的主线以及它的内在张力,这是宏观的描述,没有落在细节上论述问题。经学重视的细节,太过繁琐,反而凸显不了它的宏旨。文字、辞章、义理,构成经学的三种功夫,但重点应当落在义理上。因为,经学之政治学、哲学、史学这三个路向,说到底还是政治学的路向,最足以体现古典儒家的旨趣所在。不过,在现代学术体系中,经学离析出来的政治学、哲学与史学,则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和不可忽视的知识作用。当世一些儒者批评中国学术研究的学科现代化之后,导致了种种弊病,这不容否认。但是经学被分解为现代不同的学科体系,经学终结了,这倒不是什么遗憾。因为,在现代知识体系视角看,它更符合人类进行知识探究的分门别类逻辑。文字、辞章、义理的经学之分,也就成为少数人研究古典学问的专门功夫,这是势所然也。

当代致力重建经学的人士,其努力的核心,是重建儒家的独占式中心性,以独会于心的姿态,将人心和社会秩序同时加以收拾。在现代处境中,这个态度会引发重大的麻烦。如果说传统的经学态度,包含了明确的政治、哲学与历史多重蕴含,但基本上靠价值信念可以维持得住的话,那么,在现代处境中,试图重建这样的社会机制,就难上加难了。因为现代社会史多元社会,儒家价值信念只是多重信念中的一种,它依赖那些虔诚相信其基本价值的群体承载,一旦相信别的基本价值的群体与之相遇,就会出现价值冲突。在现代社会,任何一种价值体系,都不可能独占价值世界。加之处在现代的儒家,从来不习惯于对价值信念进行知识论证,因此,价值的正当化问题总是容有遗憾,如果过遭遇知识上显得强有力的价值体系的挑战,儒家也无法有效抵抗。

价值追求和人生境遇有矛盾,而经学的政治指向与经学的学术研究,也会遭遇难题。在现代情况下,“经学”失去了政治匡正效能,于是变成了经学史。皮锡瑞的《经学历史》变成人们研究“经学”的重要参考典籍。“经学”一旦变成经学史,就等于舍弃了“经学”的两个重要功能。第一,意味着研究经学史的经学家舍弃了自己对现实政治的关怀,以微言大义来干预政治的经学焦点。汉代古文经、经文经,后起的魏晋、隋唐、明清的经学,说到底,都是要干预政治的,经学与政治同在。经学之经,就是指具有政治权威的典籍。“经学”放弃了这点,就是孤魂野鬼般的幽魂之学。蒋庆试图以通儒院代表天道,为中国现行法律诸如高级法理念。这一理念是可贵的。但在现有体制中,通儒院如何跟执政党的各级党委相处?如果制度上不解决这样的问题,就没有落地的契机,就是书斋幻想。同时,在社会领域,蒋庆设想在全国建立儒教协会,仅仅指出这些社会组织是不是准备跟执政党的各级党委合署办公,就知道这一设想也是凌空蹈虚之论。很多儒家中人相信蒋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在我看来,至少目前完全没有制度层面坐实的可能性。

我认为,蒋庆的尴尬,并不是制度上可不可行,因为根本不可能成为制度。其实,对蒋庆来说,首先需要做到的是知识上的自洽。庶民院、通儒院、国体院组成的儒家三院制,尽管有设立三院的论证,但都是书斋所论,而无关政治可行。蒋庆所要表述的,乃是一种政治儒学,也就是传统经学的态度。但这种设计没有路线图和时间表,也就等于是一个当代经学家的组织设想而已。

蒋庆这20年多来没有拿出一个在知识上足以跟儒学以外的流派对话的论证方案。不是他不愿意拿出来,而是这样的论证很难拿出来,为什么呢?原因在于,他是以传统经学家的第一态度做研究的,这遮蔽了他的第二态度、第三态度。换言之,他将经学的政治指向鲜明突出来了,但经学的哲学论证和史学根底,便严重缺失。同时,蒋庆在哲学上不重视思辨,他以态度代替论证。并且在需要中西政治史的比较互证时,他仍然只是以经学太俗加以应对。在当下,任何一个拿出强势传统姿态的人,都需要在制度比较优势和劣势得到公认的基础上,才足以凸显人所认同的政治设计方案,否则,对国家的未来走向并不发挥实际影响力。

在现代,儒学不仅遭遇了更强有力信仰的挑战,也遭遇了更强有力知识逻辑建构的挑战。我认为,儒学在现代遭遇的外部压力,不亚于它在古代时期的内部压力。这个外部压力是双重的,面对儒家道德信念的强度,儒家遭遇了基督教的“因信而行”,那是一种信仰与行动交织的体系,儒家那种基于个人信念的行动方式,就显得非常苍白了,一个依靠人的自我节制美德去实现的天地境界,说到底还是把人神化了。这与神人关系中确立起来的人的行动模式的力度感与规则性,似乎难以媲美。另一方面,一种系统知识体系和控制体系证成的宗教、哲学和道德,会强于建立在道德信念基础上的政治行动模式,因此它会具有清晰明白,指引普通人行动的效能。

宗教的虔信与坚韧,已经为人们所认识。在公元380年,罗马皇帝不得不颁布诏令,承认罗马反对了长达三百来年的天主教,并立为国教。这个忍性力量,是道德所不具备的。独善其身与兼善天下的两级跳,表明个人的道德修行,一旦受到外部政治迫害的时候,就只能独善其身。道德没有宗教那种忍性力量,促使天下共善。宗教徒可以服从世间法制定者的国王,但是,教徒的上帝之神就是比人间之王更加完美。相对于古典儒家的道德信念,这种宗教信仰,第一是强度有别,第二是社会公众的组织化程度不同。儒学激发的道德信念,通过个人修为,实现境界提升。基督教(天主教)通过组织化的膜拜和教会建制来改变人的存在与组织状况,这就远超过儒学那种渐进性的提升人道德境界的鲜果。所以,我们一方面为儒教辩护,说它有它的伟大价值,不需要宗教也可以自洽地建立它的完备体系,数千年支撑了一个庞大的文化-教化体系。但另一方面,由于儒家没有外部的宗教组织建制,它就不足以显示更为强大的组织与教化整合能力。

到了明清之际,王学左派已基本穷尽了儒学的内部活力。“满街都是圣人”,这种廉价发放了进入道德圣人境界的门票,戕害了儒家德性修为的过程性与严肃性。儒家自己断送了内部活力。最关键的是,晚明中国进入一个自发的启蒙时代,明清之际遭遇的重大政治变迁,更需要启蒙思想家设想新型秩序,“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样的儒家道义原则,申述着一个不同于家天下的新型政治逻辑。问题在于,内圣外王的儒家政治追求,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很难在运行中交合,结果,这种新的政治观念不过是另一种道德呼吁而已。

我认为,近代以来儒家被现代性改写是必然的。改写的动力来自于儒家的政治态度、哲学态度和史学态度,不足以应对国家结构性调整的需要。经学的内部本来就有张力,但是这个张力,被王学左派压到一个平面,变成“满街都是圣人”的时候,就把张力瓦解了,这就等于把儒家、经学的活力断送了。同时,儒家试图从内部开始整顿秩序的时候,恰恰西学传进来了,基督教传进来了、现代体系传进来了。基督教一进来,信念的刚性程度、组织化程度、对未来天国世界的描述、对现实世界罪恶的惩罚,都似乎比儒家有效。不说儒家境界低,不是境界的问题,而是有效性的问题。与此同时,分门别类的科学知识进入中国,其所借助的经验研究方法、实验手段和对世界的客观描述,都是经学所不关注的,因此引起人们强烈的兴趣,自然就从知识上疏远了作为德性知识的经学。加之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和多元文化的现代结构切入中国,呈现出与衰朽中的帝制完全不同的国家状态,也使得人们惊叹之余,欣赏之情不由自主地生发出来。康有为的“全变则存,小变仍亡”,就此发出,便知不是个人趣味使然,而是时代风气所致。

在经学传统中,“三纲八目”发挥了供给人心与社会政治秩序的强大作用。这是中国人供给整个古代世界绵延力最强的秩序体系最重要的标志。但从“格物”到“平天下”的进程,从“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发展上看,我们之止也就能到至善,都是一个“顺”的策划。需要逆向看问题的时候怎么办呢?儒家没有处理过这个问题。从平天下反过来观察,一直落到格物,以及从“止于至善”落到社会罪愆上审视国家治理,儒家几乎没有系统地应对过这样的问题。不管儒家怎么强调“极高明而道中庸”,这都是个封闭自足论证的思路。而一个开放自洽的论证,即需要在八目的每一阶段说清楚八个子目,譬如“格物”,如何格物,对物如何分类,类下面如何分种,种如何分目,把周遭世界描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就走向了亚里士多德式的分门别类整理世界秩序的状态。但儒家没有逻各斯传统。儒家的格物是什么?统纳万物于内心。无论是心学,抑或是理学,都是将万物收摄于内心之中,不同只在于,理学家从外到内,“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而心学家更重视由内到外的路径,“先立其大者”。但总的说来,都遵循的是一种顺的途径。逆的设想付诸阙如不说,客观的知识建构也没有兴趣,因此,对象世界无以浮现,人的主观世界也就收摄一切,变成德性的一个动静问题了。

儒家的致知也是一样。致什么知呢?亚里士多德是以知识的分类学研究实现认识世界万事万物的目的的。儒家中国的传统知识体系由经、史、子、集分类,这样的分类,不是一种知识的分类,而是对政治权威和非权威的区隔,经是最具政治权威的,史和子、集不说没有政治权威,但起码政治权威程度极低。

从类似自然科学到形上学的知识体系建构,转换到社会政治制度的安排,儒家历来缺乏总体性知识建构的兴趣。道家的类似建构倒是最明显的,“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但这也落于总体性的世界图景建构压倒了分门别类的科学知识窠臼。为什么域中就四大呢?为什么四大之间的关系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呢?道家也没有给出论证。很多人会说这样的要求已经是不敬畏传统了,也许有一点。但如果中国学问在这种要求下,还是给不出论证的话,那就不能责怪别人断言中国人的知识建构能力低下了。正是因为中国人不重视知识建构,到今天中国人都还没有公设性的知识问题,难以形成求解公设性知识问题的共同体,知识人的眼光,几乎都盯在原则立场的宣誓上面。

一旦讨论儒学的知识问题,当代儒学的小圈子就会将之引入一个信念的狭隘论域中。大家在道德信念上相互鼓荡,以道德信念替代逻辑的严谨论证和知识的严格检验。他们拒斥分析方法,拒绝分类研究,说一些笼而统之不明究竟的话,这就是儒家难以获得知识尊严。并且因为知识建构的不严谨,造成社会普及的困难。儒家自己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还以为自己坚强的信念,就可以替代一切;自己决绝的态度,就可以弥补知识建构的缺陷。

儒家在政治知识上的空缺更多。这是有古代经学家直接指向政治权力运作联系在一起的。儒家以道德原则要求,替代政治知识建构。人人都谈原则,人人都有结论。但彼此缺乏沟通的公度性标准,因此人言人殊,很难达成政治上的妥协性原则,并以之作为政治制度优化的根据。儒家没有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在社会领域的学术研究中,区分出家政学、伦理学、政治学等等,进而在外部世界的研究中,区分出动物学、植物学等学科。长久以来,儒家中人甚至提出,科学的这类研究,其实是将整全的世界认为二元化割裂开来,自信儒家才维持了整全世界的原来面目。其实,这是对牟宗三那一代新儒家更为明智的认知,一种不经意的羞辱、一种知识建构上的倒退。牟宗三先生指出儒家需要建立自己的学统,开出自己的政统,就是要吸纳西学的科学优势,政治上的民主优势。

无疑,在“政治自由主义”的论证方式中,儒家重建、经学重整,都是一种完备性建构。一种基于理性的完备性学说的建构,需要具有一种强大的知识能力,自证清楚儒家、经学的正当性与合法性,设计清楚关乎儒家正义观的制度安排、制度运作、基本架构和运行结果。而在进行这一工作的时候,必须要清楚,中国传统中的两重互补结构,是不能回避的,一是精神结构上的“儒道互补”,二是政治结构上的“儒法互补”,那种将儒家纯洁化、主提单一化的努力,实际上是白白耗费当代中国本来就十分稀薄的精神资源。当代儒家、经学家张扬古代儒家政治哲学,以为古典政治哲学能够解决当今一切问题,那是一种典型的回避现实的僵化保守主义态度。这样的态度,与孔子为儒家立规时强调的“所损益可知也”的明智态度是悖反的,因此也就是与儒家真精神相疏离的。这样的姿态,就表明他不足以称之为儒家、经学家。

当代儒家、经学家中的一些人,把凡是古代的制度精粹,都说成是儒家的,这是与事实不符的,而且也无法跟当代道家、当代墨家、当代法家对话。独占传统精粹的意向,历来是一些陋儒的做派。儒道互补,儒法互补,构成儒家、经学家准确理解自我的一个基本框架。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确实从政治上表现出某种对诸家具有的吞噬性,但“穷独达兼”之说、“阳儒阴法”之论,就表明儒家与中国不能划等号,也表明当下儒家必须与诸子百家互动,才足以聚沙成塔,成就现代性中国建构的业绩。

就儒家、经学家的政治哲学建构而言,其在知识上经得起检验,一定要经过三道检验程序。一是儒家内部的检验,这意味着价值主导的儒家、经学家,要能够与站在知识立场上重整儒家的学者对话。而不是借助道统的排斥性论说,拒绝这样的内部对话。今天有的人试图恢复心性儒学,有人尝试恢复制度儒学,有人意欲建构宗教儒学,儒家内部需要达成知识共识,不要只是维持自己的特殊性看法,拒绝了解对方的言说,这样就能将儒家、经学重建的知识资源有效聚集起来。二是中国内部诸家诸派的检验,新法家、新墨家、新道家与新儒家诸家的对话,关乎从古典时代到当下中国人绵长的历史体验与现实感受的资源整合问题,那种由儒家独领风骚的一元主义立场,可以休也。三是国际知识界的共同检验。千万不能将儒家、经学重建变成一种立于独占性传统的自我道白。

对于当下儒家、经学家来说,经学时代的“经”,从五经到十三经,这个“经”,是有政治权威的。但在今天,这些“经”是没有政治权威的,这个“经”,已经无可挽回地衰变成“经典”。儒家经典演化为国学经典,促使当代儒家、经学家在政治权威直接支持之外,设想和拓展出一片有社会力量支持的阅读儒家经典的新天地。当代中国,不可能回到由国家拿儒学经典开科取仕的旧局面。阅读儒家经籍的读经衰变成阅读儒家古代经典,是一个现代进步,而不是一个历史误会。这就像西方人试图让人觉得有学问、有修养,一定要读古希腊戏剧、哲学著作一样,一个人没有读过这类作品,他就没有修养。而在现代文化脉络里,西方人至少要读莎士比亚,如果连莎士比亚都不阅读,那人家会觉得你的教养程度不高。但这样的阅读,不能由国家权力强加,只能由社会风气助长。这是面对儒家之读经与读经典两者间最重要的区别。

西方人引圣经,在中世纪是作为政治权威根据的,但在现代则主要是作为文史经典来引证的。这证明中西社会都经历了类似的世俗化变迁。不过,那些对世俗化变迁严重不满的人士,总是想恢复那种一言既出、权威如山的状态。因此,出现在人们面前的那种信誓旦旦、舍我其谁的经学家,实际上是现代社会的价值怪胎而已。

试图将儒家“经典”还原为“经”,只是一种秉持这样的价值立场的个人怀想。如果真以为那样就能确立儒学复兴的进路,那就是一种浅薄的误判了。因为,现代处境中阅读儒家经典,有外部政治权威吗?有家庭父权支配吗?对经典的阅读有公度性吗?都没有。确认阅读儒家“经典”,不是阅读人文信息负载深厚的作品,而误以为是阅读携带政治权威信息的儒家之“经”,不过是倡导者或认定者争夺话语权的定位罢了。在经学时代,这种Power是不用去争的,一个人读经读得好,在国家的开科取仕中自然就获得“学而优则仕”的进身之阶。读经,那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当下哪有这种生活方式呢?我善意讽喻自称研究经学的人,说那你研究经学史,而不是研究经学。因为经学研究是以十三经、或四书五经作为政治权威象征为前提条件的。没有这个前提条件,便就只是一种历史态度。

传统的开科取仕,把朱熹的《四书集注》确定为标准读本,这样的标准之所以能够确立起来,就是因为由国家权力的认可和提倡。当代中国的国家意识形态不是儒家思想,而是“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有些学者便想当然认为,中国化的那个中国之所指,就有重塑儒家权威的意味。这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认读。今天中国倡导读经,不可能从中读出政治权威,读出政治臣服,读出晋身资本。因此,读经的目的,不过是人生修养、人文教化、知识进补。

儒家的“格、至、诚、正、修、齐、治、平”之臻于至善的递进结构,是一个顺接的结构。这是将人的善心作为决定性环节的顺畅递进性结构。现代的政治知识建构,一般而言是一个逆接的结构。所谓逆接的结构。就是设定人性是恶的,从控制人性之恶设计左右政治法律制度,使人先兜住守法的底线,逐渐递进到谨守德性的境界,最后各自寻求达到高尚境界的途径和结果。儒家的顺接结构,在古代社会能够平稳运行的情况下,可以发挥很好的控制人心秩序与维护社会政治秩序的作用。但它最大的局限性,就是无法处理天纵之才的堕败。换言之,它缺少纠错的机制与能力。

在现代,基督教这一套神学信仰开出的知识系统,儒家始终接受、消化不了。因此,一谈到儒家的复兴,就总是将儒家摆到与基督教对立的位置上,由此生发一套儒家与基督教此消彼长的未来设想。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对立性构思中,久而久之,因为基督教似乎呈现出儒家一时灭不掉的生命力,儒家中人转而模仿基督教的建构模式,来重新解释儒家的思想与制度结构。儒家的“内在超越”说,与基督教的“外在超越”论对立性的出场,差可证明。不过儒家的宗教性论证,始终不能将儒家宗教化。宗教性论证,不过是指出儒家内涵的形式上类似于宗教的东西而已,儒家确实无法就此成为信仰、仪轨和仪式皆具的严格宗教体系。在这种尴尬处境中,儒家中人又一次转身建构中国人不信教的神话,断言中国就是一个世俗化的德化国家。其实,现在中国数亿的宗教信徒,仅官方承认的基督教徒据说就有8000多万,何况还有其他宗教的信徒呢?可见,以中国人不信教建立起来的儒家中心说,也是十分勉强的说辞。就此可以说,儒家复兴的努力,不能落在这种完全忽视现实,自我满足的虚构想象陷阱中。

对儒家复兴当持开放性态度。当代儒家必须持开放性态度,才能走上重建和复兴的大道。而且应当被确认的是,重建传统儒家“经”权威地位,此路不通。不惟统治者不会买儒家的账,即使统治者买儒家的账,那也是国家权力捉襟见肘的权宜之计。当代儒教宣传者千万不能对当权者对儒家发出的几句好言好语,就乐不可支,当代儒家应当有一种依托于现代信念的政治定力。儒家应当在价值、知识与制度上实现现代转型,才能真正趟出一条复兴儒家、重建经学的路子来。这不是政治权势人物的提倡、流行学者的推销所可以代替完成的任务。

中国人一定要建立自主的中国话语,才足以跟汉学对话,也才足以建立起中国的准确话语。今天中国一些学者、尤其是儒家学者,将所谓哥伦比亚儒学、夏威夷儒学、波士顿儒学,当成中国儒学有世界性反响的最重要标志。其实,这也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这些美国学者研究儒学,是不是就成了儒者,是大可怀疑的事情。即便他们信奉儒家价值,也不能替代中国儒家、经学家促使儒学转型,从经学开出现代儒家的政治言说、哲学言说和史学言说,才是儒家必须直面,无人可替代完成的任务。

今天的中国儒学界,在知识上还显得较为苍白,人们忙于勾画现代道统,在究竟是康有为开启了现代儒学,还是熊十力等开启了现代儒学上,浪费了不少精神资源。至于直面现代的儒学、经学必须致力建构的政治、哲学与史学言说,儒学或经学真正具有创发性的阐释,还不是太多。儒家中如崇奉的康有为,其实是一个失败者。在理论上,他撰写的《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以一个经文经学家的思路,构想托古改制的方案。姑且不说这样的论述进路对著名经学家廖平的剽窃指控,即使是他原创的,也不过是重复了儒家的托古改制传统而已。其对现代性儒学有多大贡献,还需要进一步的评估。从政治上讲,康有为是一个积极的政治介入者,但却是一个失败的介入者。在宫廷政治的操作上,康有为表现的惊慌失措,是造成戊戌维新运动失败最直接的原因。在游说袁世凯调不调兵的问题上,康有为完全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哪有董仲舒那种以经学干预政治的从容感和神圣感。可见,在现代条件下,重建经学的政治言路,并用以推进政治改革,并不是一条可以期待的路子。

儒学界还需要考虑的问题,其复兴儒学、复兴经学的努力,在观念行动和政治行动不能统一起来的时候,相应的复兴就不能指望。经学形态的儒学复兴,当然与“经”的政治权威的复苏直接关联在一起。当代儒家、经学家试图在书斋复兴儒家、经学,无异于刻舟求剑。尽管在中国处于无信仰、无信念的危机时代,谁愿意复兴儒家,显得做人有动力、有信仰,总是好事,但从高要求来讲,则必须既有观念原创、又有行动组织能力。否则,儒学、经学的复兴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这个说法显得比较苛刻,但是必须这么说,因为这才切中事实。至于儒学、经学在重建的知识之途上,如何做好内外价值-学术-行动体系间的对话、沟通、调适、创制,那就更是考验儒家、经学家的综合创新能力的事情了。

还需要指出的是,儒学、经学的复兴,需要其高度尊重历史。经学家总会有一种尊经的倾向,因此对历史考辨掉以轻心。今天人们对“疑古派”功劳的一概抹杀,一心成为“信古派”,以考古的“三北工程”,试图完全确立可信的上古历史,这就有点与疑古派疑古过猛一样的弊病,有些信古过猛的偏失了。儒学、经学复兴中的知识建构,必须遵循严格的知识建构逻辑。知识检验有知识检验的严格手段和技术程式,当三北工程的碳14测定不严格,还无法实现国际考古界的认同,那么关乎儒家、且与上古史相连的一些基本论说,就必须审慎。在知识上的可靠判断,就是由国际学术界经学术共同体检验而落定的共识。个人表达多么坚强的信念,于事无补;国家传递多么明确的支持,也无济于事。

儒家在经学(政治学)、哲学和史学的知识建构上,必须确立知识的完整体系,而不是只是宣称这种知识建构的意欲。如果尽然以这种意欲代替艰苦的知识建构,随意改写历史,并将儒家、经学的现代转型草率地变更为如何拯救堕落的西方世界,那就完全遮蔽了儒学、经学复兴的实质问题,将真正关乎儒学复兴的重要问题云遮雾障般地掩蔽起来了。这种自说自话的方式,完全没有复兴儒学、经学的实际价值。就此而言,古代时段整全的经学,必须裂变为现代的政治学、哲学和史学,才能在知识上应对西学的挑战。同时,整全的经学,必须分解为政治与学术的不同结构,在足以应对社会政治秩序现代建构的需要。维持一种古代整全的经学建制,则无法应对现代对儒学提出的挑战。

关于儒学的复兴,有两个基本的结论。传统儒家的价值信念、知识体系要不要坚持呢?需要局部的坚持。但是,对儒学重建、儒家复兴来讲,价值信念和知识建构的现代重建,以及由两种重建形成的合力,才是儒学复兴的关键问题。国人中的大多数,长期缺少信仰,也缺少信念,并且有一种将信仰、信念工具化的明显倾向,儒家必须致力改变这种倾向,塑造真正的君子人格,防止伪君子泛滥,才足以保证儒家不堕入物化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中,才能保持自己的清醒头脑,才能准确判断儒家复兴面临的挑战,准确确立应对的方略。其中,儒家拒斥权力的诱惑,拒斥社会的裹挟,才能真正站稳儒家复兴的价值立场和知识基点,为儒家复兴提供广阔的精神地盘。

同时,儒家的内圣学与外王学应有同等的发展。儒家是不是能成功维持古典时代奠定的“内圣外王”贯通的立场,还需要儒家审慎面对,认真论证,尝试证成。内在心性如何外化为制度架构,这是牟宗三先生开出的现代儒学的论证主题,这一主题的论证任务,牟宗三本人是没有完成的。因为内圣学的证成,是一个哲学的事业,是哲学家个人可以完成的任务。但外王学不是一个书斋事业,它的证成,需要在中国的国家转型中,也就是中国的现代建国过程中实现。而这就不是一个哲学家、政治学家或史学家所可以完成的任务。就此而言,儒家心性哲学的重建意义不大,而政治哲学的重建空间正在展开。这对儒学的复兴来讲,是一个重要的契机。但儒家如何寻找到切入中国现代变迁的实际进程的契机,而不只是做从旁赞叹或界外指责的旁观者,对儒学、经学复兴,才是至关重要、甚至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问题。

(任剑涛,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连乐

作者:任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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